[#56楼] 第 25 章 万民堂夜宴 下

“……去外面。”魈没有解释，绕过凳子往外走。

景元放下筷，跟着站起来。

荧看他一眼。

景元只好解释：“我去透口气。”

万民堂后巷比前街窄，头顶晾着未收的粗布。

魈站在巷口，背对门板，“你是长生种。”

不是疑问。

景元在他身侧三步停住：“活了几百年。”

“几百年。”魈重复这个词。

巷口有风吹过，晾布边角轻轻扬起。

魈说：“帝君……他活了几千年。”

景元没接话。

“仙人也会磨损。”魈说得很慢，像在确认发音，“记忆、情绪、执念……年复一年，会淡。像石头被风蚀。”

景元想起神策府那尊石狮子。

他给狮子起名叫咪咪，后来狮子死了，他立了碑。

很多人以为那是装饰，不知道那其实是仿照咪咪打造的。

“你害怕吗。”魈问。

不是质问，是询问。

景元说：“怕过。”

魈沉默。

“后来习惯了。”景元说，“习惯不是麻木，是知道怕也没用。”

魈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巷口的光线暗下去一些。

万民堂里传来派蒙的笑声，胡桃在喊“客卿你赖皮”。

魈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今日多谢。”

声音很低，像被风揉散。

他推门进去了。

景元在后巷多站了片刻。

晾布上有未干的皂角气味。

他抬起头，天色将暗未暗，璃月港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他想起仙舟的夕照。

想起神策府廊下那尊安静的石狮。

然后他推门，回到满屋的饭菜热气里。

派蒙正和锅巴抢最后一块松茸，荧端着茶杯看戏，行秋趁重云不注意又夹了一筷胡萝卜——这次被重云当场抓获，红着脸解释“我真的看见你把胡萝卜掉进我碗里了”。

北斗喝完了最后一碗酒，把碗底亮给香菱看：“你这儿存粮不行啊，下次跟我出海，船上有的是好酒。”

“我灶还开着呢！”

“灶又跑不了。”

七七困了，靠着背篓边缘一点一点点头。

白术把外套解下，搭在她肩上。

胡桃趴在桌沿，用筷子蘸茶水画往生堂的牌匾，画一笔问钟离一句“像不像”。

钟离逐一指出比例偏差。

申鹤安静地喝完那杯凉透的酒，把空杯放回桌上，正正摆在杯垫中央。

景元坐回原位。

他面前的碗己经空了，不知又被谁添过一回饭。

锅巴蹲在他脚边，抱着那个缺口瓷碗，碗底还有两粒米饭。

它仰头看他。

景元低头看它。

两息后，他给锅巴添了半勺汤，看着它吃完。

锅巴心满意足，抱着空碗跑回灶房。

香菱端上最后一道甜汤，莲子炖得酥烂，浮着几粒鲜红枸杞。

“压轴的！”她把汤盅放在圆桌正中央，“大家都尝尝，糖只放了二两——”

胡桃舀起一勺：“二两还叫‘只放’？”

“比起平时少一两半呢！”

北斗喝了一口：“嗯，够甜。”

重云端着碗小口抿，行秋给他碗里添了颗红枣，他道了谢，低头喝汤，没注意红枣边上还贴着两片胡萝卜。

魈面前也摆了一碗。

他盯着汤面飘着的那粒枸杞，很久没动勺。

钟离把自己的那碟松子糖推到他手边。

魈没抬头，舀起一勺甜汤，慢慢咽下去。

派蒙打了个饱嗝。

荧放下勺子，忽然说：“香菱。”

“嗯？”

“下次逐月节，还在这儿吃。”

香菱愣了愣，随即扬起嘴角。

“那当然！下次给你们做新菜，我最近在试史莱姆凝液腌兽肉——味道其实还行，就是颜色有点发蓝——”

“打住。”北斗举手，“下回再说。”

胡桃己经趴在桌上睡着了，脸枕着臂弯，梅花瞳闭成两道细线。

钟离把她的茶杯挪远些，怕她翻身碰翻。

锅巴靠在灶边打盹，圆肚皮一起一伏。

窗外传来船工的号子，悠长而沉，从码头方向飘过来。

夜风灌进门缝，卷起灶台边晾着的干辣椒，窸窣作响。

香菱站起来，开始收碗。

荧帮着叠盘子，派蒙用脑袋顶起一摞空碗，晃晃悠悠往灶房飞。

行秋替重云把袖口溅的汤渍拍干净，少年方士红着脸说“我自己来就行”。

北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走了，船队明早卸货。”

她走到门边，回头朝景元点了点下巴。

“欠我那半碗酒，下次出海还。”

景元颔首，“我尽量。”

但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下次，说不定没有下次了。

北斗推门，夜风灌进来，裹挟着港口特有的咸腥味。

她的背影很快没入绯云坡的灯火里。

白术背起醒了一半的七七，朝众人点头示意，脚步很轻地离开。

申鹤跟在后面，走出几步，忽然回头。

她看着景元，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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