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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7楼] 第772章 一念

楼主:似事而非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4581 字 · 阅读约 11 分钟 · 主题:《已相思,怕相思

卯时的晨光顺着窗棂的冰裂纹漏进来,在榻沿上落了细碎的金斑。

朝瑶先从骨缝里的钝痛里醒过来的。全身上下的筋骨都被薄板夹得严严实实,素白的桑纱布缠了一层又一层,唯有脖颈还能微微转动。

她睫毛颤了颤,像沾了晨露的蝶翼,缓缓掀开一线,撞进满室暖融融的药香里。

榻边的软墩上坐着两个人,九凤斜倚着榻沿,黑色的长发散了半肩,往日里永远束得一丝不苟的发冠不知何时摘了去,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骨节分明的手正虚虚覆在朝瑶的额头上,掌心渡着极淡的真火暖意,替她熨帖着神魂里的寒意,平日里永远凝着杀伐戾气的眉眼此刻全松了下来,眉梢眼角都浸着软意,正闭目小憩。

相柳坐在榻的另一侧,银白的衣袍下摆还沾着昨夜坑底带上来的细碎岩屑,他指尖扣着朝瑶露在纱布外的手腕,指腹稳稳搭在她的脉门上,源源不断的灵力顺着经脉往她体内送,压着伤口里乱窜的戾气。

他向来挺得笔直的肩背此刻微微垮着,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平日里盛着寒江雪浪的眼眸闭着,连周身常年不散的冰碴子都收得干干净净。

朝瑶的目光先落在他们脸上,贪得很,一寸寸扫过九凤高挺的鼻梁,扫过相柳紧抿的薄唇,连他们眼下那点淡淡的青影都不肯放过。

上一世她血肉成泥时,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两个人会这样守在她的榻边,连睡梦里都攥着她的手不肯放。

那些翻涌的爱意不是虚浮的烟雨,是九凤焚遍八荒的真火,是相柳冻透北地的寒浪,早就在她骨血里生了根,连撕带扯都拔不出来。

她喉间轻轻滚了一下,眼底漫上来的湿意还没来得及漫过眼尾,神识里忽然撞进来一阵翻江倒海的情绪波动——是萤夏,翻涌的愧疚和慌乱几乎要冲破她的神识屏障。

朝瑶指尖在神识里轻轻敲了敲,递过去一句温声的安抚,让她不必急着过来。

就是这一丝极淡的灵力波动,先惊动了九凤。

他眼眸猛地睁开,那点沉眠的威仪瞬间醒转,周身的空气都跟着凝了一瞬,下一秒他的目光就精准锁在朝瑶脸上,看见她那双亮晶晶的星眸正盯着自己,整个人的戾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

“小废物?”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刚醒的沙哑,指尖下意识就想往她脸上碰,又怕碰疼了她身上的伤,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才轻轻落在她的鬓边,指腹蹭过她散在枕上的碎发,“你可算醒了。”

相柳几乎是同时睁眼,眼眸里瞬间掀起惊涛骇浪,他扣着朝瑶手腕的指尖猛地收紧,又立刻松了力道,指腹小心翼翼蹭过她腕间的薄皮,往日里冷得能冻裂山石的声音,此刻裹着点懒意,却藏着压不住的颤:“小骗子,装睡装够了?再不醒,我就要把大荒所有的冰髓都熬成药灌给你。”

他们见过星河崩碎,见过山海倾覆,刀剑加身,早不知“怕”字怎么写。可昨日那支箭钉进朝瑶心口的瞬间,那股寒意从后脊直窜上天灵盖,比当年被封印深渊千年还要疼,比被极北罡风刮过伤口还要刺骨。

他们眼睁睁看着她倒下去,那瞬间连灵体都差点跟着碎裂。

朝瑶看着他们眼底翻涌的心疼,刚想扯出个笑,就听见案边传来“咚”的一声,三个脑袋齐齐磕在檀木案上。

无恙先迷迷糊糊抬起头,满头白发乱得像鸟窝,他揉着额角蹦起来,看见朝瑶睁着眼,眼睛“唰”地就亮了:“我就说守着肯定能醒!小九还跟我赌三坛桃花酿,快拿出来!”他说着就往榻边冲,跑到一半想起朝瑶身上有伤,又猛地刹住脚,站在原地蹦了两下,不敢往跟前去。

旁边小九慢悠悠直起身,指尖弹了弹衣袍上的褶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却半点不饶人:“谁输了?我赌的是卯时醒,现在刚好是卯时三刻,桃花酿归我。”他嘴上说得硬,眼睛却黏在朝瑶身上,指尖悄悄攥紧了腰间的玉佩。

毛球抖了抖满头白发,他斜睨了无恙一眼,语气锐得像刀:“吵什么吵,再吵把你们俩偷藏的蜜饯都扔去喂雕。要不是昨日你们非要去海里....”话还没说完,他自己先往榻边凑了半步,目光落在朝瑶缠着纱布的胳膊上。

三个人此刻挤在案边,你推我我搡你,谁都不敢往榻前凑太近,怕碰疼了朝瑶,嘴里还斗着嘴,互不相让。

朝瑶看着他们,眼底的湿意终于漫了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发里。 她动不了身子,只能用目光把眼前的人一个个都刻进骨子里。

九凤的真火还在她额头上暖着,相柳的灵力还顺着腕脉往她身体里淌,三小只的斗嘴声叽叽喳喳绕在耳边,晨光落在他们发顶,暖得像一整个不会醒的春梦。 她知道宿命的终点就在前面等着她,可此刻这满榻的温情,满室的烟火,是她拼尽一切都想护住的东西。

九凤看见她眼角的泪,心尖猛地一抽,指尖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动作粗粝却温柔:“哭什么?老子在这。”

等她能蹦能跳能跟他耍无赖的时候,再拎着她的耳朵慢慢问。现在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他半句重话都舍不得说。

相柳把她的手轻轻拢在掌心,指尖蹭过她缠着纱布的指节,声音放得很轻:“等你好了,带你去海底看鲛人织绡,你要多少裙子都给你抢来。”他接过小九递过来的蜜水,小心翼翼地用勺子喂到她嘴边。

他不能让刚从生死一线回来的她,一睁眼就看见他眼底的猜忌。那些藏在过往里的旧伤疤,他可以等,等她愿意说的时候,哪怕等上一千年一万年,他也能陪她耗。现在她连喝一口水都要喘半天,他半句试探的话都讲不出口。

朝瑶抿着蜜水,弯着眼笑起来,星眸里盛着满溢的光,连身上的疼都淡了几分。

天地为逆旅,日月作轮转。孤盏长明,照故人旧影;眉目如刻,镌少年痴念。曾许九死未悔,纵黄泉碧落,漫漫长河,亦盼与君执手同涉。

遇君之后,最惧一生一世,不过黄粱一梦,南柯一枕。当年一诺,奉若神明,再难勘破。爱恨本无关对错,奈何人心藏魔,自缚成茧。

遇君之后,最怕镜花水月,独守悲欢离合。甘作飞蛾,赴火而陨,为君一瞬光明。若得来世重逢,愿君莫悟生死契阔、有始无终——便让这痴念,再续前尘。

卯时三刻,皓翎王宫的天光尚未大亮,一封以玄金火漆封缄的密信便已落于御案之上。信上字迹苍劲而略显潦草,笔锋收尾处有几处细微的颤抖,显然是仓促间挥就,或执笔之人情绪未平。

皓翎王展开信帛,目光逐字扫过。玱玹在信中写得极尽坦诚:昨夜遇刺,箭上淬有弑神之毒,意外重创朝瑶,由她封印于的虞渊妖魔因她灵力溃散而破封而出,生死一线之际朝瑶以身相挡,重伤濒危。信末,玱玹以晚辈之礼请罪,言明未能护住朝瑶,愧对师父。

皓翎王将信帛轻轻搁在案上,指尖在“弑神箭”三字上停留了片刻,目光沉静如古井,眼底翻涌着极深的暗流。

那孩子从小豆丁时就在他膝下长大,她的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沉默、每一句轻描淡写带过的话,他都能读出背后的千钧重量。

她离开皓翎前那夜,来向他辞行,站得端端正正,说的话却全是关于两国一统的布局、关于天地祭的安排、关于阿念监国蓐收辅政的嘱托——句句都是在交代后事,唯独没有一句关于她自己。

那时他便隐隐觉得不对,只是她笑得坦然,他便没有追问。如今想来,她怕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日。

玱玹这封信,字字恳切,句句自责,可皓翎王是什么人?他在大荒权力之巅坐了千年,看过的权谋比玱玹吃过的盐还多。他几乎是在读信的同一瞬间,便将这场刺杀的脉络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轮廓——引蛇出洞,借机清洗,一石数鸟。这是玱玹的手笔,干净利落,狠辣果决,像极了他那位杀伐决断的祖父。

可玱玹算漏了两件事。一是朝瑶会毫不犹豫地替他挡,二是那箭真的引出了连他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变故。

皓翎王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朝瑶浑身染血、躺在榻上气息奄奄的画面,胸腔里那股压了多年的怒意便像地火一般翻涌上来。

他素来温雅,极少动怒,可此刻他恨不得将玱玹拎到面前问一句:你设局之前,可曾想过她会不会替你挡?你可曾想过她挡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怒意缓缓压回心底。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蓐收的声音:“陛下,臣已备好云辇与随行卫队,请命护送陛下前往清水镇。”

皓翎王抬眼,看着殿门口那个俯身行礼的身影。蓐收是他一手栽培出来的重臣,沉稳机敏,忠心耿耿,是他最信得过的臂膀之一。若是往常,他定会带上蓐收同行,可这一次……

“不必。”皓翎王的声音平静而坚决,“你留在皓翎,与覃芒一起辅佐阿念监国。”

蓐收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不甘:“陛下!天地祭乃大荒盛事,昨夜清水镇又生巨变,臣岂能安坐宫中?求陛下容臣随行,以护圣驾周全!”

“蓐收。”皓翎王的声音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阿念年少,朝中诸事需你坐镇。你若随我去了清水镇,皓翎谁来守?”

蓐收跪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唇线抿了又抿,终究没有再争辩,只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退出殿外时,阿念正站在廊下,眼眶微红,显然已经听到了消息。蓐收朝她微微摇头,阿念便咬着唇没有追进去,只远远望着殿内那道端坐的身影,眼底满是担忧。

辰时正,皓翎王登上云辇。车驾起行时,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送行的朝臣。阿念直直凝视着云辇腾空,倔强地没有出声。蓐收站在她身边,脊背挺直如松,目光沉沉地望着云辇远去。

云辇驶出宫城,穿过晨雾笼罩的街巷,朝着清水镇的方向行去。车帘放下后,皓翎王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指尖却轻轻叩着膝上的信帛。

朝瑶曾与他推心置腹地谈过两国一统的构想。她说,要让西炎为天下共主,皓翎保持自治之权,两国各安其道,共治大荒。

可这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两国放下芥蒂、同仇敌忾的契机。

一个共同的敌人,便是最好的契机。

皓翎王几乎可以肯定,朝瑶是故意借着这场刺杀,将虞渊妖魔推到了台前。她需要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可怕的存在,让整个大荒都为之震颤,让玱玹与皓翎不得不联手对抗,让天下共主这个名号在生死存亡面前变得顺理成章。

那妖魔,到底从何而来?真的是虞渊吗?阿珩也曾从虞渊归来,为何她从未遇见?境遇不同?

皓翎王睁开眼,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流云上,眼底浮现出一丝极深的凝重。他了解朝瑶,知道她聪慧狡黠,算无遗策,可他也知道,她从来不会拿大荒的安危开玩笑。

若那妖魔是她凭空捏造的幌子,她如何能让九凤与相柳都如临大敌?如何能让在场所有人都在那股威压下动弹不得?

除非……那妖魔是真的。

可若真是如此,朝瑶又是从哪里找到这样一个存在的?她当初恢复记忆离开皓翎一年多时间,到底经历了什么?她瞒着他、瞒着所有人,独自背负了多少东西?

皓翎王的久久未动。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动他鬓边几缕发丝,他忽然觉得有些冷。

从心底漫上来的寒意,不是因为恐惧那妖魔的强大,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朝瑶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

她安排好了一切:阿念监国,蓐收辅政,两国一统的蓝图,甚至连天地祭这等收拢神权的事都已经筹谋好了。

像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把身后事一件件交代清楚,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那条她选定的路。

皓翎王闭上眼,喉间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这一生,失去过太多人。妻子,兄弟,旧友……每一个都像刀刻在骨头上,疼过了,结痂了,便也习惯了。

可朝瑶不同,那个出生不言不语地躺在那里,他仍然会日日去抱一抱的婴孩,那个会趴在他膝上撒娇的小丫头,那个出门远行时会搂着他脖子笑着跟他说“爹爹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小姑娘,那个总说他操心,实际比他还操心的女儿——他以为自己还能护她很久。

当年中原遇刺,她生死未卜,如今又是命垂一线。他这个爹爹,竟没有一次在女儿生命堪忧时护住她。

云辇在风中疾驰,车帘翻飞如旗。皓翎王将信帛缓缓折好,收入怀中,目光望向远方那片被晨光染透的天际线,眼底的温雅渐渐褪去,化作冷冽的坚定。

不管那妖魔是真是假,不管朝瑶瞒了他多少事——等他到了清水镇,他自会一件一件问清楚。

而在这之前,谁要是再敢动她一根头发,他不介意让这大荒的人看看,皓翎王温和了千年,骨子里的刀,可从未钝过。

[楼主补充] 以上为《已相思,怕相思》第 867 章 第772章 一念 全文。博阅08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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