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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6楼] 第771章 山河漫色

楼主:似事而非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6045 字 · 阅读约 15 分钟 · 主题:《已相思,怕相思

玱玹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此刻她苍白生动的模样烙进记忆最深处。他什么也没再说,极为缓慢地站起身,如同背负着无形的千钧重担,转身,一步一步走向外面。

平日里代表着无上权柄与从容的步伐,此刻竟有几分滞涩。

玱玹身影出现的一刻,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当众人见他径直走向神情莫测的西炎太尊,并恭敬地躬身低语时,各色反应纷呈。

赤金色的火焰在九凤周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随即被强行压下。第一个见玱玹,现在又单独召见老头?那他呢?相柳呢?在她此刻的排序里,他们这些为她出生入死、说永远的人,竟都比不过这两个让她身负重伤的人?

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混合着焦躁与不被信任的刺痛感,再次猝不及防地刺破了他高傲的心防。

他抿紧唇线,下颌绷出一道冷硬的弧度。

相柳?依旧立在阴影中,银白的发丝在夜风中纹丝不动。他只是将目光从玱玹身上,移向了那位深不可测的西炎太尊,眼眸深处,思虑如同深海中盘旋的暗流。

他不言语,但周身的气息更冷了几分。

离戎昶看到玱玹对太尊那毕恭毕敬的样子,又联想到太尊的身份和积威,立刻把自己那点看热闹的心思收得干干净净,站姿都标准了几分,脸上写满了我只是个路过的忠诚臣子。

得,正主儿驾到!这下好戏才算真正开场!不过话说回来,这小祖宗是真能折腾,都这德行了,还非得把这里的最高长辈薅来……这是要当面告状?

啧啧,瞧这架势,今天这清水镇,怕是不止地面抖三抖,某些人的心肝脾肺肾也得跟着颤悠颤悠喽!

涂山璟与丰隆交换了一个越发凝重的眼神。洪江的眉头锁得更紧,辰荣熠忧色更深。小夭虽然留在内室,但一颗心也悬着,担忧地望向床榻上气息微弱的妹妹。

太尊在听完玱玹的低声禀报后,脸上古井无波,只点了点头,独自起身向内室走去。

经过众人时,那股久居上位的无形威压让所有私语瞬间消失,连离戎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烛火光线柔和。太尊走近寒玉榻,看着被固定得严严实实、脸色惨白如纸的朝瑶,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心疼,但更多的是深沉。

不出一会,小夭从内室走了出来,玱玹看了她一眼,沉默不语。小夭站定的瞬间,内室被重重结界与禁制之术包围,片刻之后,一声石破天惊、凄惨无比、又因中气不足而带点滑稽破音的哭嚎,猛地从里面爆发出来,穿透结界,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哇——!!!老祖宗您可要为我做主啊——!!!”?哭腔百转千回,委屈得要命:“疼死我啦!我这胸口是漏风了吗?!背后跟被十万大山碾过一样!哪个天杀的缺德冒烟的王八蛋想出的损招啊!用弑神的玩意儿去杀人?!他不知道那箭不长眼睛专门逮着有神味的戳吗?!这不是刺杀!这是嫌我活得太舒坦了要给我来个透心凉大套餐啊!!”

声音里还夹杂着假模假式的抽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好好的准备主持个祭典,全心全意当神棍,差点把小命祭进去……呜呜呜……我的骨头啊……我的修为啊……我攒的家底差点被那一箭捅穿了啊!!老祖宗!您得抓住那个没脑子的混账!让他也来尝尝这躺着一动不能动、喘气都疼的滋味儿!!最好是扔进昔日战场冢里跟那些战魂唠三天嗑!看他长不长记性!!!”

外面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控诉震得目瞪口呆。离戎昶差点没憋住笑,连忙低头死死咬住嘴唇。

九凤和相柳眉头紧锁,这哭诉……怎么听都像是在指桑骂槐,却又把理由圆得冠冕堂皇。

玱玹背对着众人,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内室,太尊面无表情地低头,看着寒玉榻上那个全身绑得连脖子都难以转动、还能用惊天嗓门完成这一长串声泪俱下表演的小兔崽子。

她甚至还努力想挤出两滴悲愤的眼泪,奈何伤势太重,只憋出了点可怜兮兮的水光。

沉默。

良久。

太尊抬起手,略显沧桑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好似自己进来时,那个一本正经的人已经消失了。

果然,对于这丫头,有时候,?无语,就是最好的回应?。

卯时的天色还未亮透,清水镇大亚府邸外,街道上的百姓便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惊醒了。

晨雾里,一队队皓翎的精锐甲士、西炎的铁卫,沉默而迅疾地封锁了各个路口与宅邸门口,那股肃杀之气,足以让普通人家不敢开门张望。

天地祭乃是两国盛事,许多氏族族长带着族内英杰或是长老前来参加观礼,而此刻镇内多处显贵暂居的宅院大门被无声围了,玄戈映着残月冷光,如出一辙的情形也在西炎与皓翎不同地方上演。。

“砰!砰砰!”

不急不缓的叩门声在晨曦薄雾里分外清晰,来的是士兵与帝王内侍,捧的是盖帝王金印的绢帛,口吻极客气:“昨夜天降惊变,陛下忧心族长安危,请移步别苑共商祭典防卫之策。”

众人闻讯,面色青白,掌心浸出冷汗——不是请去大牢,而是早已备好的别苑,名为共商,实为软禁。更叫他们肝胆俱颤的,是街坊巷陌悄然传来的低语:

“昨儿晚上天上那光,紫的金的,刺得人眼都花了,真是妖怪出来了?”

“亏得大亚舍身,若不然咱们这清水镇,怕是要跟着陛下一起……”

“听说是一些氏族不甘失势,派人刺杀陛下,又散播谣言污蔑大亚?”

“呸!黑了心的!那些神婆、巫祝呢?昨夜都消失了,莫不是做贼心虚?”

清水镇的茶馆酒肆里,说书人还来不及上台,已经被几个义愤填膺的老者抢先拍案:“我就说之前那些关于圣女的蜚语都是放屁!若非圣女舍身相救,此刻天都塌了!哪里来的长舌妇敢编排大亚?定是那些黑了心的氏族收买的!”

“还不是那些个氏族老爷们搞的鬼!散播谣言!收买巫祝!现在连妖魔都放出来了!他们想干什么?想拉着咱们所有人一起死吗?!”

“要不是圣女……我们全完了!”

“查!必须严查!陛下圣明!把这些祸国殃民、引狼入室的败类都揪出来!”

别苑雅间内,各氏族族长们并未被五花大绑,案上还有茶点奉上,但他们脸上的汗,已顺着额角淌下来,谁也无心去碰那上好的云雾。

各个面上挂着僵笑,心里早已天崩地裂。?

他们昨夜提心吊胆议事,等待消息,忽听见天际巨响、地动山摇时,还以为是哪个闹出的什么神术祭坛崩塌,还有几家心底暗喜,觉得天助我也——定是谣言动了天神感应,降下灾示,玱玹再大,还能大过天命?甚至打算一击不成,待明天天地祭一乱,他们也能浑水摸鱼。

结果今晨睁眼,天翻地覆。原计划刺杀玱玹、搅浑天地祭的几路私卫、招募的散巫神婆,一夜之间消匿无踪。就跟被人连锅端了一样,连个报信的都没留下。

送信的探子派出去七八个,回来时只吞吞吐吐说:“始冉与蓐收连夜动了手,人都押走了,说是保护。” 保护?保护到哪去了,谁心里不清楚。

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天塌了,是真塌了。山峰都被削平了,妖魔都放出来了,他们那点刺杀跟这动静一比,简直像放了个哑炮。

真正的绝望却接踵而至。?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去寻个意外伤亡的托辞,另一支由岳梁率领的精锐,其速度之快,根本不给他们思考喘息之机。已无声接管了家族所有传信密道,将这些年精心豢养的、用来在民间煽动言论、甚至私下结社图谋不轨的巫祝、卜者、神婆,一夜之间连根拔起。

连同这些年往来的秘密书信、收受的金银账册、还有他们苦心编写的用来搅乱朝瑶名声的话术与谶谣,一并搜罗成册。

这些被供养多年的人,本应是最后一着后手,此刻却在睡梦中被五花大绑,塞进麻袋,用密闭的车厢秘密押往清水镇,直入监牢深处,由几支互不隶属的队伍交叉看管。

证据、人证,全被钉死。

别苑外,百姓激愤的谩骂和质问如海啸拍击高墙,受邀而来的族长们正冷汗涔涔,外面百姓隐约的怒骂声浪,如同就在窗根底下。他们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绝望的冰凉。

他们不仅失去了玱玹的信任,更失去了民心,失去了……生存的根基。以及家族数百年的清名、累世的功劳,都将被这次的事件彻底钉在耻辱柱上,成为史书中祸乱苍生的反例。

没有辩解的机会。昨夜那天地色变的景象,朝瑶当众重伤濒死、妖魔虚影显现,是所有在场军民亲眼目睹的铁证。此刻,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紧密监视。

反抗?外有大军,内有民愤,无异于自寻死路。坦白?可这后果谁承担得起?恐怕整个家族都要灰飞烟灭。

就在他们惶惶不可终日时,内侍又传口谕:“陛下口谕,请诸位族长稍安勿躁。待医师为大亚诊治稳定,陛下与皓翎王自会与诸位共同商议,如何应对昨日之意外,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意外”?他们咀嚼着这个词,寒意彻骨。

这是将他们所有的密谋、野心,都用这两个字盖棺定论了。接下来要商议的,恐怕就是他们各自的家族,要为这场差点灭世的意外,付出怎样的代价来平息上苍与万民的怒火。

更重要的是朝瑶到现在还没醒呢,她要是醒了,往天地祭上一站,浑身是伤、脸色惨白,都不用说话,百姓就能心疼死。到时候那些他们,就是跳进海里也洗不清了。

茶水已换了三遍,谁也未敢举盏。

玱玹站在庭院中,已不知立了多久。露水洇湿了他玄色帝袍的下摆,冰冷地贴在小腿上,他浑然未觉。他的视线,牢牢锁在那扇紧闭的寝房门扉上,仿佛要将木门看穿,看见里面生死一线的人。

院落里,与她相关的一切都鲜活到刺目。四时不谢的奇花异卉,违背时序地挤挨着盛放,是她用灵力娇惯出的奢侈。

一架藤萝缠绕的秋千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池中锦鲤曳尾,搅碎一池天光云影。这些都曾是她指尖的生机,是她笑声萦绕的背景。

它们愈是鲜活明媚,便愈衬得那扇门后的沉寂,像个无底的黑洞,吞噬着他全部的心神。

墙外,隐约有市井声浪断续传来,百姓因昨夜惊变激起的喧嚣与对肇事氏族的怒骂。那些声音很远,隔着重檐高墙,嗡嗡作响,如同隔世的杂音。

他掌中的乾坤、江山、人心向背,此刻都退了颜色,淡了声响,只剩下眼前这扇门,门后那人,和胸腔里迟来却汹涌到几乎将理智淹没的、名为“后怕”的酷刑。

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番光景,也是在这样的庭院,春光潋滟,她扯着一只新糊的蝴蝶纸鸢,在缤纷花雨里奔跑,笑声清亮,惊起一树雀鸟。

她回过头,额发被汗濡湿,黏在颊边,一双眸子亮晶晶地望过来,毫不避讳地喊:“玱玹!快看!飞起来了!”

笑容明媚狡黠,像劈开他年幼时无边黑暗的第一道天光。

她总是这样叫他,“玱玹”,没有敬称,没有距离,自然得他们生来就该如此亲近。在他还是那个失去一切、蜷缩在冰冷宫墙角落里、满心只有复仇毒焰的少年时,她是唯一敢伸手把他拉出来,也是唯一被他允许看见全部狼狈与不堪的人。

她是他的救赎,是他情感世界里最初的、也是最终的底色。

可如今……

他以为,经年累月的疏离,刻意保持的君臣分寸,还有他那些被她一眼看穿的算计与权衡,早已将她推远。他以为她对他,即便仍有旧情,也大抵只剩无奈与厌烦,或许还掺杂着一丝对他身陷权术泥淖的怜悯。

当那支淬着幽蓝寒光的弑神箭,撕裂空气,带着必杀的轨迹而来时,他心中竟是麻木又兴奋。这乱局本就是他有意纵容、引蛇出洞的代价。他甚至分神去想,这一箭之后,朝堂该如何清洗,人心该如何震慑。

他唯独没想过,也从未敢奢望——箭会出现在她胸前,那只巨手拍下时会挡在他身前。

那抹素色的身影决然得没有半分迟疑,像是演练过千百遍的本能。箭镞没入她心口的闷响,比他听过的任何战鼓、任何惊雷,都更沉重地擂在他的神魂上。挡下雷霆一击时她没有看他一眼,纤薄脊背挺直的弧度,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理所当然的平静。

没有怨怼,没有责怪,没有他预想中任何可能的情绪。仿佛为他挡下这一掌,与当年她在无人可见时为他做过琐事,或是后来无数次在他艰难抉择时,给出那句醍醐灌顶的点拨一样,只是……一件她认为该做、便去做了的“小事”。

正是这种“理所当然”,这种视生死如等闲的平静,像最锋利的冰锥,狠狠扎进他心脏最深处。

错了么?

放任那些氏族暗中蠢动,默许甚至引导这场刺杀,以雷霆手段将潜藏的毒瘤一网打尽……这本是他权衡利弊后,最有效、也最符合帝王之道的选择。他习惯了算计,习惯了将所有人、所有事都放在天平的两端,包括他自己,也包括……她。

他以为算无遗策。算准了刺客的路径,算准了相柳和九凤的反应,算准了后续如何借题发挥,巩固权柄,甚至算准了如何在这场风暴中,再次确认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是彻底厌弃,还是仍有一丝旧情牵挂。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回答”。

不是冷漠的袖手旁观,不是厌烦的置身事外,也不是权衡利弊后的无奈施救。而是如此决绝的、以身为盾。

这答案太重,重得他几乎承受不起。

他不由地想,如果……如果他不是一意孤行,非要布下这“引蛇出洞”的局;如果他不是存了那点卑劣的、想借危机试探她心意的心思;如果他早早将一切潜在威胁扼杀,不给她任何涉险的机会……此刻,她是否还会躺在那门后,气息微弱,生死未卜?

在她与九凤、相柳之间,那些若有似无的张力与纠葛。他看在眼里,心中有涩然,有复杂难言的情绪,也曾有过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阴暗期许——或许,她的犹豫与困扰里,也曾有那么一瞬,是因他而起?

可如今看来,这想法何其可笑,又何其可悲。

他所执着的,所试探的,所不甘放手的,在她那惊天一挡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她为他连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付出,却从未在他与别人之间,露出过半分属于“选择”的困扰。

不是她不懂得选择,而是在她心中,他或许从来就不在那个需要被“选择”的序列里。

他是“玱玹”,是她年少时捡回来的、需要被照拂的小玱玹,是她日后愿意以性命相护的“君王”或“故人”,唯独不是那个能让她在情爱天平上踌躇的选项。

这份认知带来的钝痛,比那支箭射中他自己,还要来得绵长而窒息。

晨光终于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庭院里,将花影拉得斜长,也勾勒出他独自立在空旷庭院中的、凝固般的身影。

门内的世界,有九凤炽热霸道的守护,有相柳沉默入骨的陪伴,那是他永远无法涉足,也永远无法取代的领域。

他所能做的,似乎永远只是这样,退后一步,站在她世界的边缘,像一个沉默的守望者。在她奔跑时,为她清理前路的荆棘;在她欢笑时,远远投去一瞥;在她危难时,动用一切力量去填补纰漏;而在她无需他时,便安静地退回阴影里,独自咀嚼这份早已铭刻进骨血、却永无回应的深情。

这便是有缘无分,有始无终。

他拥有四海,坐拥江山,掌握着无数人的生杀予夺,却握不住心底最珍视的那一缕光。他是最早遇见她的人,见证了彼此最初的模样,却也是最早被她留在身后的人。

风过庭院,卷起几片早凋的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他肩头,又悄然滑落。墙外的喧嚣似乎更盛了一些,那是属于他的天下、他的责任在呼唤。

可此刻,他只想站在这方小小的、弥漫着她气息的庭院里,任凭那份求而不得的苦涩,如同这满院违背时令盛开又凋零的花,无声地,铺满他今后所有孤寂的岁月。

他知道自己错了。错在不该用权谋去丈量她的心意,错在不该用江山为注去试探她的底线,错在……以为自己可以冷静地算计一切,却唯独算漏了自己的心,和她那颗金子般的心。

可错了,又能如何?

他是西炎王玱玹。他的爱,从一开始,就注定只能是一场盛大而寂静的殉葬,葬在无人知晓的深宫,葬在这百花盛放却触手冰凉的庭院晨光里。

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停顿片刻,最终也只是替那架空荡的秋千,拂去了栏杆上的一滴露水,慢慢转身。

背影挺直,如孤峰峙立。将满院的花香、她的笑靥、还有那支仿佛仍旧钉在胸口的箭影,都留在了身后,独独带走了无人可见的、浸透骨髓的冬日寒意。

[楼主补充] 以上为《已相思,怕相思》第 866 章 第771章 山河漫色 全文。博阅08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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