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5楼] 第770章 解释
楼主:似事而非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4546 字 · 阅读约 11 分钟 · 主题:《已相思,怕相思》朝瑶用尽力气,抬了抬没被小夭按住的那只手的指尖,朝着外面的方向,虚弱却异常清晰地命令:“去……把外面……那个……陛下……给我……拎进来……”
苗圃一愣:“大亚,您是说……?”
“还能有谁……”朝瑶闭了闭眼,仿佛光是说话都耗费了巨大力气,但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狡黠的光芒更盛,“玱……玱玹……那个……差点害死我的……西炎国君……”
内室空气为之一凝。小夭手下动作微顿,担忧地看向朝瑶,却见瑶儿对她极快地眨了一下左眼。
苗圃不敢多问,连忙应声退出。脚步轻快地走出内室,面对着外面或站或坐、气息各异但同样焦灼的众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向着坐在中央、看不出神情的陛下,毕恭毕敬又不可避免地带着一丝源自大亚意志的硬气,福身道:“陛下……大亚、大亚醒了,请您……即刻入内。”
话说完,苗圃立刻低头盯着脚下,心里反复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大亚的话她能听,但不敢真做。
九凤的瞳孔骤然收缩,心里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越发高涨的郁火腾地窜高了一寸。
他盯着内室的方向,又看向玱玹,眼神复杂难言,震惊?不悦?还是某种被抢先,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憋闷?
第一个?凭什么?
相柳长睫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周身本就萦绕的寒意似乎更凝实了几分。他沉默地立原处,指节几不可闻地发出一声轻响,疑虑如同深海中悄然扩散的墨迹,迅速弥漫。
她刚醒,最虚弱,最需要……却第一个叫了他?是质问?是清算?还是……有别的原因?
涂山璟与丰隆交换了一个眼神,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念头:玱玹此去,怕是要脱层皮。那位小祖宗,睚眦必报的性子可从未变过,何况是这等生死大事。
太尊锐利的目光随即看向玱玹。
洪江与辰荣熠等中原氏族族长,揣摩着里面那一位醒来后的态度,会如何影响本就微妙的局面。
今日发生的一切匪夷所思,总得有个说法,目光在侍女与玱玹之间徘徊。
离戎昶这位铁杆狗友,在听到苗圃的话后,原本紧绷写满担忧的脸,瞬间如同春冰乍裂,精彩纷呈。
他瞪大了眼,随即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乐子。用手肘极其隐蔽地捅了捅身旁同样神色复杂的防风意映,压低的声音但压不住的幸灾乐祸和纯粹的哥们儿义气:“我就说这爷们命硬得很,没人敢收!”
听见没?请他进去!嘿嘿,请字用得妙啊!
这下好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关门打……咳咳,是请君入瓮!玱玹兄,保重啊!我精神上支持你!
玱玹的身影,便在这样一片混杂着担忧、疑虑、凝重、以及离戎昶看好戏目光中,几乎是踉跄着冲了进去……
他身上的帝王常服早已皱褶不堪,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脸色是失去血色后的青白,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恐惧、悔恨与疲惫。
一进入,他的目光就死死锁在朝瑶身上,嘴唇翕动,那张曾令月华失色的容颜,褪尽了所有鲜活的血色,苍白如最上等的冷瓷,却布满了细密的虚汗与痛楚的痕迹。
她静静地躺在寒玉榻上,周围摆满了各种灵药,还有未来得及收走的染血软布,像一个被暴力摔碎后又小心翼翼拼接起来的绝世名瓷。
全身的筋骨尽数断裂,如今被小夭用浸透灵药的细棉布与轻质灵木板,从脖颈到脚踝,严密地包扎固定着,让她连最细微的挪动都成为奢望,只能维持着一个近乎僵直的姿态。
朝瑶倒是看着他,开口让所有人全部下去,只留下小夭,嗤地冷笑了一声,虽然因为无力而显得像个破风箱漏气:“呵……还知道……进来……”
“瑶儿,我……”玱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什么你!”朝瑶猛地提了一口气,这一声倒是有了几分从前的脆亮,但立刻引来了剧烈的呛咳,呛咳牵动全身,痛彻骨髓。
小夭赶紧稳住小祖宗的气息,玱玹又为她输入灵气缓解痛楚,忧心忡忡地注视她,“瑶儿,你别急,等你好了,打我骂我都可以。”
可朝瑶还是好一会儿才缓过来,脸上因激动泛起一点不正常的潮红,她盯着玱玹,用一种混合了痛楚、怒其不争、以及……一种奇异了然的目光,“我问你……那支箭……到底是不是弑神矢?”
玱玹身体剧震,眼底掠过一丝惊骇,随即被更深重的痛楚淹没,他艰难地点头:“……是。”
“哪个王八蛋想出刺杀办法!”朝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显而易见的气急败坏,大嗓门直接传到外面,惊得外面众人个个呆滞。
体无完肤,可见白骨的遍体鳞伤,醒来精气神就这么足?难道朝瑶也有九条命?
“谁他妈.....这个没长脑子的东西?!那是弑神的玩意儿!它弑的是神!是接近神的东西!”里面的怒骂断断续续传来,外面众人目光飘忽。防风意映察觉身边离戎昶肩膀抖耸,扭头一看......
离戎昶低着头,憋笑憋得快哭了,防风意映的思绪就在怒骂中越飘越远,以前的离戎昶,混不吝?粗中有细?不拘小节?不管是什么样,但绝对不是这样........
玱玹坐在榻边,听着朝瑶的意有所指,瞧着她身上不断渗出的血,手足无措,想按住她别乱动却怕引起疼痛,最后虚虚摁着她肩膀。“我会查,你别动气。”
“查出那个王八蛋,让他给我去大坑里躺上三天三夜!”她喘着粗气,虚握成拳的手刚想捶榻就被小夭按住,“我的姑奶奶,求你骂人也等两天。”
“咱们动口不动手,你说的斯文人、斯文人。”
小夭提心吊胆注视着朝瑶,生怕她不顾伤势,要去逮王八蛋。这全身没有一块好骨头,唯一能动动就是这手指了,她还非得把这个手指捶出事,小夭都想给她跪下了。
朝瑶冲着小夭点头,望着屋檐调动灵力运足气息才说出关键:“相柳就算有九条命,他顶破了天是厉害的大妖!那箭上的因果……它找不到正主……会往哪儿去?!”
她眼睛往下盯着自己缠满纱布、隐隐渗出血迹的心口,“往这儿!因为我算半个神眷!是当时在场……最接近神的那个倒霉蛋!”
这番说辞,如同惊雷炸在外面人的耳边。小夭的手顿住了,连呼吸都屏住。玱玹更是如遭雷击,瞳孔骤缩。
这个解释……虽然离奇,但似乎……恰恰能解释那违背常理的转移!不是相柳的妖术,也不是朝瑶用了什么秘法,而是那支箭……本身的目标选择?
朝瑶看着玱玹,他眼神复杂,有怒,有怨,还有一丝被刻意引导的惊惧:“……我当时灵力大泄……连带着……连带着我的封印……都松动了…那是我动用本源加固过的封印…”
她闭上眼,仿佛不堪回首那恐怖的一幕,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那个……被镇压在虞渊深处……非人非神非妖的魔物……上古禁忌…………跑出来了……就是……今晚你们看到的那个……”
玱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太尊的瞳孔深处,有极细微的光芒闪过,快得无人察觉。
“当年,我入虞渊,察觉他意图闯入世间,趁他不备,强行封印。”
朝瑶在此刻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豁出去,无赖的警告,盯着玱玹,也仿佛透过他,说给所有可能暗中倾听的人听:“我重伤封印松动…这次……算我们运气好……他再次暂时被拖回虞渊深处……但封印……已经破了口子了!”
她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砸出来:“下一次…我…或者有人搅得天翻地覆……天地灵气紊乱动荡……谁能保证……那怪物不会再出来?!”
“他根本不在乎谁是西炎王,谁是皓翎王……他眼中只有……”朝瑶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无尽疲惫的沉重,“他想要的是这个世界的根基。到那时……我们所有人……整个大荒……都别想好过。”
玱玹颓然地看着气息奄奄的她,看着她素色的寝衣下,胸前的纱布层层包裹,却依旧能看出微微的凹陷。
替他挡下的一击,几乎碾碎了她的肩胛与脊骨,即使敷满了清凉镇痛的膏药,那狰狞的轮廓与纱布上不断洇开的淡金色血渍,依旧诉说着那一瞬的毁灭力量。
“疼吗?”玱玹极力控制自己思绪,触碰她脸颊的手悬停在她眼睛上方,那双曾经粲然如星的眸子,艰难地半睁着,里面盛着的不是往日的灵动机敏,而是重伤后因疼痛泛起的水光、极致的疲惫,以及一丝不肯熄灭顽强的微光。
倾国倾城的姿容犹在,却已是一尊布满裂痕、随时可能彻底破碎的玉像,美得惊心,也惨烈得动魄。
朝瑶瞄了一眼玱玹指节颤抖的手,“你说呢?”
木乃伊与她的区别,只剩下她还有口气,脑袋没被缠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替他挡下来,她不是应该……讨厌他、鄙夷他、甚至恨他吗?
玱玹整理着她鬓边的碎发,如一阵风拂过般轻柔,怕惊扰了一场随时会醒的梦
每一次触碰,都带回久远的记忆碎片——那些冰冷宫墙下,只有一轮寒月相伴的夜晚,是那个自称小神女的、温暖而放肆的声音,穿透孤独,成为他漆黑世界里唯一的光源。
他整理着她汗湿的碎发,指尖传来她皮肤冰凉的触感,以及其下微弱却顽强的生命脉动。
这份贴近,让他既感到一种噬骨的慰藉,又生出无边的恐惧。慰藉于她还活着,还在他的触及范围内;恐惧于她这份活着,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受他控制,甚至可能下一瞬就会彻底消散。
朝瑶喘了口气,没立刻回答,反而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指尖,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指了指自己胸前厚厚的纱布,又指了指自己被固定得动弹不得的胳膊腿。
她认为自己指的很明白了,但小夭看着她弯曲着手指,勾了勾,连忙检查瑶儿的手指,“是不是手指抽搐?”
朝瑶..........“我这是在向你们展示我的伤。”说完眼珠子转动几圈,“让你们多看看。”
小夭与玱玹...........这还需要多看看?
朝瑶翻了个有气无力的白眼,如同刚才玱玹问了个全天下最傻的问题。积蓄了一丁点力气,继续道,语气有点不可思议的荒谬感:“我当时要是不扑过去,难道站那儿鼓掌,夸刺客箭法真准,夸刺杀够刺激?”
“我倒是想躲啊!”她声音稍微扬了扬,又因牵扯伤口而呲牙咧嘴,“可我那会儿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她看向玱玹,眼神明晃晃的困惑和控诉,“我要是让你这小子死在我前头,回头到了底下,你祖母你爹娘,还有那一大家子亲戚,还不得开家族大会批斗我?说瑶儿啊,你看你混的,连个脑子不太好的人都护不住?”
她这话说得离谱又认真,“再说了,”她气息微弱下去,还坚持把话说完,语气嘟囔,“你可是我花了老大劲儿……从小罩到大的长期饭票。你这张脸,你这身板,你这位置……要是就这么碎了、没了,我以前的投资不全打水漂了?血亏!”
她瞟了玱玹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你是不是傻?最后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耍嘴皮子的力气,脑袋往软枕上一歪,闭上了眼,只留下嘴角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幻觉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疼痛,有疲惫,还有一点她独有气死人的通透与幽默。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裹着糖霜的针,精准地扎进了玱玹心里最软、也最痛的地方。
她没提爱,没提原谅,没提别的。她只是用她的方式告诉他:?保护你,是我权衡了家族面子、回报和懒得收拾烂摊子之后,一种本能的、我觉得很亏但我认了的选择。
玱玹清醒地知道自己这份爱注定无望,清醒地知道自己每一次靠近都是在饮鸩止渴。可他就是无法放手,就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渐行渐远。
她是药,也是毒;是彼岸的幻影,也是镜中的烈火。
“我……”玱玹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万千言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极其轻柔、重若千钧的低语,随着他拂过她额间黯淡洛神花印的指尖,一同落下,“……我知道了。”
他知道她为什么不点破,她在用最后的力气保护他,用她自己的重伤和濒死,为他编织一个可以走下去的台阶。这份保护,比任何指责和揭露,都更让他痛彻心扉,也更让他沉沦难拔。
他缓缓收回了手,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他擅于这种刺痛让他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玱玹的沉默与注视,哪怕朝瑶闭着眼依旧如芒在刺,“别看了,还没躺棺材板,帮我喊一下老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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