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4楼] 第769章 妥协
楼主:似事而非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4501 字 · 阅读约 11 分钟 · 主题:《已相思,怕相思》外面的空气凝重如铁,每一次血水铜盆的端出,都像是从守候者们心头剜走一块肉。
而在那具残破躯壳的最深处,一场无声但更为致命的战役,正在上演。
朝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
这里并非黑暗,也非虚无。而是一座……巨大到无法想象、又残破到令人心碎的宫殿内部。
穹顶高远,本该描绘着诸天星象与创世神纹,如今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大片大片的彩绘与琉璃剥落、悬浮在虚无中,如同星尘的残骸。
无数根贯穿天地的玉石廊柱,有的断裂倾颓,有的表面爬满了紫黑色、如同活物般蠕动侵蚀的诡异纹路。
地面是晶莹剔透的、但同样布满裂痕,地面倒映着上方破碎的穹顶和一座悬浮在宫殿中央散发着微弱却顽强,温润白光的石碑虚影。
而在这片恢弘废墟的尽头,在那本该是至高神座的位置,一团凝聚的、不断在纯粹威严的紫金神光与污浊狂乱的紫黑魔气之间变幻形态的阴影,正静静坐在那里。
他看起来不再庞大无匹,反而有些凝实得过分,似乎将全部的存在都压缩进了这个投影。
他端坐在残破的神座上,身形伟岸,轮廓间凝聚着万古光阴的重量。最令人神魂震颤的是他那双举世无双的眼瞳,左瞳金光炽烈,如同不可直视的?正午烈日?,燃烧着至高的神性与律令;右瞳银辉清冷,恰似高悬九天的?满月?,流淌着无尽的静谧与亘古。
然而此刻左瞳的烈日中心?,盘踞着一丝驱不散的?紫黑魔气?,如日蚀污斑;?右瞳的满月边缘?,也?缠绕着血丝般的狂乱纹路?。
他每一次眼帘开阖,便有炽热与清冷、秩序与混乱的光晕交错流转,宛如被加速了千万倍的?晨昏在他目中疯狂交替?。
“这里的时间,流逝得很慢,小姒。”帝俊的声音恢复了古老、平静、却空洞得令人心悸的质感,直接在她识海中响起。
“足够我们……把话说完。也足够你,看清真实。”
朝瑶的脚仿佛与这整座破损神殿,根系相连。
“真实?”朝瑶的冷笑,在这片空间激起微弱的回声,“就是这座你和我共同弄塌了的破房子?”
“这是你灵魂的显化。”帝俊微微抬手,指向周围,“神殿象征你曾拥有的、属于小姒的神格与荣光根基。裂痕是你转世重修、神魂历经磨难的创伤。污秽是强行容纳我这错误以及外界浊力侵袭的代价。而这座宫殿本身正在崩塌……是因为你选择了燃烧最后的本源,去执行那个愚蠢的烟火计划。”
他的语气没有嘲讽,只有事实般的冰冷,“你口中的破房子,正是你此刻灵魂状态最真实的写照——辉煌的过去已毁,承受着无法祛除的污染,并且,正在走向不可逆转的终末。”
“所以呢?”朝瑶挺直了些,尽管这让心口的黑洞一阵波动,“你来给我做灵魂状态诊断?还是想证明,你那个回归完好无损原点的疯狂方案,是唯一能修复这座破房子的方法?”
“不仅是修复。”帝俊右眼的魔气翻滚了一下,但左眼的神性依旧主导着话语,“是重写。抹去所有这些裂痕、污秽、以及导致崩塌的错误选择。让神殿恢复它最初、也是最完美的状态。没有箭伤,没有魔气侵蚀,没有……”他的目光似乎扫过她心口的黑洞,以及她身上不断逸散的光点。
“……神魂消散之虞。你依旧是那个完整的、无忧的、居于一切之上的小姒。”
“好意思?无忧?”朝瑶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住在你那个被重写得一片空白、连朵会谢的花、一片会落的叶子都没有的完美神殿里?那和住在最精致的坟墓里有什么区别?你曾是执掌部分生与序的天帝,你告诉我,?没有消逝,何来新生?没有变化,何来意义?没有……这些让我疼得要死、也让我笑出声的错误和选择,我还是我吗??”
帝俊沉默了。身上的光芒微微明灭,左眼神性中似乎有极其古老的记忆碎片流淌而过,或许是初代神只诞生的光芒,或许是第一次制定天规时的肃穆,或许是某次失去什么重要之物时,那瞬间贯穿神心的空洞。
但右眼的魔气立刻汹涌而上,将那一丝波动吞噬,强化为更坚硬的偏执。
“意义?”他缓缓重复,“意义在于存在本身。永恒、稳固、无瑕的存在。你所谓的新生、变化,不过是永恒静止画卷上,必然会褪色、扭曲、最终模糊不堪的噪点。你守护的那些温暖、欢笑,在时间尺度下,比这神殿中漂浮的尘埃更快湮灭。为了这些注定消失的尘埃,赌上你最后回归永恒的机会,值得吗?”
“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朝瑶身上的光芒骤然亮了一下,心口的白光奋力抵抗着紫黑的侵蚀,“而是我?愿意?!我愿意为了一场绚烂却短暂的烟火,点燃我自己!我愿意为了那些会哭会笑、会背叛也会拥抱的人,弄得自己满身伤、魂都快散了!我愿意接受这座破房子,哪怕它漏风漏雨、随时会塌,但至少……?它是我自己,一砖一瓦,经历过的、选择过的!?”
她的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你的永恒完美,对我而言,才是最大的虚幻和恐怖!那里面没有相柳笨拙的守护,没有九凤暴躁的关心,没有小夭滚烫的眼泪,没有亲人朋友……没有那些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瞬间!那只是一座华丽的神棺,舅舅!”
那也是她从未消失的执着,很痛啊,当年所有的痛都比不过眼前最温暖变成最冰冷,最血腥,最冷漠的背叛。
帝俊的身影剧烈地波动了一下。这一次,左眼的神性似乎短暂压过了右眼的魔气,那模糊的面容上,竟隐约流露出真实无比的?疲惫与哀伤?。
“小姒……”那声音里,似乎有东西挣扎着想要浮现,“我只是……不想再看到你……疼……”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让整个破损神殿都似乎静了一瞬,连那些侵蚀的魔纹都缓了缓。
但这抹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右眼的魔气狂涌,瞬间将那份属于舅舅的柔软吞没。
“执迷不悟。”帝俊的声音恢复了空洞的冰冷,更添了一丝被触怒后的寒意,“你的愿意,正在杀死你。也正在……让这最后的修正机会,变得越来越渺茫。等到这座神殿彻底崩塌,灵气彻底消失,你连回归的选择都将失去。只剩下……真正的、永恒的虚无。”
似乎为了印证他的话,整座宫殿剧烈地震动了一下,更多的碎块从穹顶落下。
朝瑶的光芒也猛地黯淡了一截,心口的白光薄膜出现了一丝裂隙。
剧烈的虚弱感,从灵魂最深处涌上来。她能感觉到外部,小夭她们正在拼尽全力,用灵药、灵力、医术,试图修补她肉身的创伤,那份温暖而坚韧的力量,如同细微的泉水,正透过某种难以言喻的联系,缓慢地注入这片濒临崩溃的神识海。
“为什么....舅舅,我答应过你,可你总想把我最后的烟火毁掉。”她的声音平静了下来,带着一种疲惫到极致后的奇异安宁。
帝俊日月交辉的瞳孔微微一闪,他捕捉到了她语气中那丝极淡认命的妥协意味,以及更深处似乎因为无力回天而产生的疲惫绝望。
“不是毁掉。”帝俊的声音缓和了一丝,左瞳的烈日似乎都减了些许灼热,带上了一种引导诱哄的语气,“是引导。将错误燃烧的轨迹,修正回正确的轨道。烟火……可以有更永恒、更完美的形态,在最初的那片天空绽放,永不熄灭。”
“更永恒……的烟火?”朝瑶抬起头,望向中央那光芒越来越微弱的、布满裂痕的石碑,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涣散,呢喃着重复,仿佛被这个词汇本身所吸引,又像是在绝望中抓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承诺。
“像……像小时候,你带我去看的……天河倒悬,星辰为灯……那样吗?”
帝俊的身影几不可查地向前倾了少许。“比那更完美。”帝俊肯定道,右瞳的满月洒下清辉,试图抚平她身上躁动的痛苦波纹,“没有分离,没有伤痛,没有无法挽回的错误。只有永恒的光辉与安宁。回来吧,小姒。只要你愿意,我就能引导我们……一起回去。”
他边说边主动收敛了周身极具侵略性的、混合着魔气的威压,让那残破王座周围,显化出些许朦胧而梦幻、由星光与朝霞编织的归途幻景。
朝瑶静静地看着那片幻景,看了很久。久到外界的震动似乎都停滞了一瞬,久到她心口的白光薄膜又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细缝。
她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那代表着同意的意志波动,却清晰地传达到了帝俊的感知中。
“但是,舅舅……”她重新看向妖帝,“我希望天地祭能完美举行,那是我给自己在这世间最完美辉煌的结局,我们之前的契约,永远有效。”
帝俊日月双瞳中的光芒稳定地流转着,左瞳的烈日审视着她每一丝灵魂的涟漪,右瞳的满月似乎在衡量她话语中的真意与代价。
“契约……”他低声重复,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法则般的冰冷权衡。
这很合理,毕竟已经轮回万世,沉迷人间烟火。她在最后时刻,想要一点处理未尽之事、享受最后平静的、微不足道的自由。
作为掌控一切的长辈和即将收获成果的胜利者,似乎没有必要在此时逼迫太甚,反而可能激起她残存本能的玉石俱焚。
“可以。”帝俊终于缓缓颔首,那由星光朝霞编织的归途幻景变得更加柔和,几乎将朝瑶的虚影也笼罩进去,形成一个暂时的、温和的包围。
“契约依然有效。答案最终揭晓之前,我不会主动干预你在现世的轨迹。”
帝俊的身影向后靠回残破的王座,周身的幻景开始缓缓收拢,不再是诱捕,更像是一种暂存的守护与标记。“我再等待几日。但记住,小姒,时间的沙漏从未停止。你的准备,不应是无谓的拖延。”他留下了一个温和却清晰的警告,日月双瞳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庞大的意识开始淡化,如同褪去的潮水,缓缓收归至石碑深处那复杂的封印脉络之中。
残破的神殿内只剩下朝瑶,以及中央静静悬浮、裂痕似乎被某种力量暂时稳住了不再扩散的石碑。
屋内,小夭惊喜地发现,瑶儿那缕微弱到极致的心脉,虽然如风中残烛,可奇异地?稳定了下来?,不再继续滑向冰冷的深渊。
一股深沉而晦涩的力量似乎从她体内最深处弥漫开来,暂时护住了最后一线生机。
随即一股温暖、庞大、温柔无比的能量,如同春回大地般,以内室为中心,悄无声息地涤荡开来,掠过每一个心系于她的人。
九凤瞳孔中倒映出无数细微的金色光点,相柳周身的寒意被一缕暖风柔化,玱玹紧攥的拳心里感受到一丝奇异的安抚,太尊好像看到了灵曜小时候对着他嫣然一笑的幻影……
“疼....”
小夭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混合着狂喜与更甚担忧的光芒。
“瑶儿……”她惊喜地看向朝瑶,发现她似乎要恢复意识了。
小夭手中的金针带着更决绝的精准,刺向下一个关乎生死的窍穴。
寒玉榻上,朝瑶的脸色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薄瓷,但那紧闭的眼睫却颤动了几下,随即缓缓掀开。
眼底不复往日的清澈灵动机警,蒙着一层重伤后的虚弱水光,可那水光深处,一点熟悉顽劣的星火,却已重新倔强地燃起。
她先是很慢地眨了两下眼,视线落在床边满眼血丝、几乎要虚脱的小夭脸上,嘴角极其费力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扯出一个堪称贼兮兮的弧度。
“……小夭啊,”她气若游丝地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语气轻飘飘地带着点嫌弃,“你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扎针的时候……能不能……咳……专心点?不知道的……以为你在给我……绣花呢……”
这死到临头还要贫嘴的熟悉风格,瞬间冲垮了小夭心头最后一点强撑的堤防,泪水唰地涌了出来,又哭又笑:“你……你这张嘴!都这样了还不消停!”
“消停……不就真死了……”朝瑶又喘了口气,眼珠子已开始灵活地转动,扫视着屋内简雅但豪横的装饰,以及空气中残余的、属于多位熟人的磅礴气息。
确认无误,是她那看似穷的要饭,实则富的流言的府邸。
“苗……苗圃……”
一直站在角落、同样形容憔悴的苗圃瞬间是扑到了床前:“大亚!奴婢在!你有什么吩咐。”
朝瑶余光扫见苗圃激动而红通通的眼睛..........忠心可嘉,但....别整的她像要交代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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