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6楼] 第781章 宿命非选择
楼主:似事而非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4934 字 · 阅读约 12 分钟 · 主题:《已相思,怕相思》窗外无风,烛火渐熄,室内沉静得只剩九凤均匀悠长的吐纳,与防风邶几不可闻的气息。
榻上之人,那副裹成蚕茧般的臃肿身形之下,一场不为人知的谈话刚刚散场。
就在这一片寂静安宁里——嗡。朝瑶心口正中那枚被层层白纱覆盖的位置,猛然迸发出一片难以名状的五色奇光。
光芒初起时温润柔和,好似内蕴着一轮微缩的五彩朝日,紧接着便如春冰乍裂,骤然爆开!一股浩然磅礴,又温和醇厚的沛然神力,如洪水决堤,似地脉奔涌,猛地向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首当其冲的是九凤与防风邶。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睁开眼睛!那瞬间的感应不啻于被万钧雷霆正面击中神魂。
并非杀意或压迫,而是那光芒中蕴含的伟力层次,远超他们生平所遇、所想!仿佛凡人骤然面见真正太阳的轮廓,震撼到心神摇曳!
“小废物?!”
九凤霍然起身,周身赤焰本能地燃起半寸便僵在半空,只因他看到榻上朝瑶的身影已被浓得化不开的五色神光彻底包裹、托举!
她心口位置五色交融,绚烂难言,映得她紧闭的眼睑上睫毛根根清晰。
与此同时,朝瑶额间那点朱红色的洛神花烙印像是受到了无形召唤,骤然变得剔透,如同活了过来,花瓣舒展蔓延,延伸出玄妙无比的金色、青色、湛蓝、土黄、赤红五色神纹,与心口喷薄的五彩神力迅速交织、共鸣、融合!
这些神纹在她额间、脸颊、脖颈、乃至蔓延出被褥覆盖的身躯,勾勒出一幅亘古、庄严、非世间所有的图卷。
神光非但没有刺目之感,反而充满了哺育万物的温暖生机,如开天辟地时第一缕照向大地、催生草木的曦光,将整个卧房映照得纤毫毕现,宛若白昼。
神力继续扩散,如水幕般穿透墙壁门窗,流淌到院中。
刚刚闻声被惊动的太尊、皓翎王、玱玹、小夭、涂山璟、獙君等人,刚踏出房门,便被这迎面涌来的光幕笼罩!
这光芒不灼热,无杀伤,还有种源自太古、不可亵渎的庄严神威,直抵魂魄深处,让在场的每一个人,无论是权倾天下的帝王、修为通玄的高手,还是心怀忐忑的普通人,都在这一刻感到了自身如尘埃般渺小,以及灵魂最深处被唤醒的、对生与创造本源的敬畏。
院墙之外,这股神圣的光辉更是冲天而起,化作一道连通天地的浩大五彩光柱,如支撑苍穹的巍峨神山,洞穿夜幕,照亮了整个清水镇的夜空!
白日里为祭典忙碌或因白日剧变而惊魂未定的百姓们,此刻纷纷推开窗户或走出家门,便见到了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重伤未愈的圣女府邸,竟在深夜迸发出如此神迹!
光柱通天彻地,非金非银,乃是最纯粹的生命与造化之辉。
人们不敢高语,只是怀着忐忑、敬畏、祈祷的复杂心绪,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向那光柱的源头汇聚。
不多时,府邸前的街道、广场、甚至远处的屋顶树梢,都已被黑压压、静悄悄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仰望着那光柱,像是仰望着唯一的希望,又像是等待着天启的昭示。
而房内,异变再生!沐浴在最核心神光中的九凤与防风邶,体内同时传来奇异悸动,像是沉睡于血脉最深处、连自身都未必知晓的某种烙印或枷锁,被这浩瀚的五彩神光生生照了出来,并开始沸腾、共鸣、欲要破体而出!
两人试图运转灵力平复,但那光纯净浩大到无视一切阻碍,穿透灵力的防护,直接作用于本源。
强横如他们,竟也被刺得双目剧痛,本能地闭上眼或侧过头去,眼角隐有刺痛湿润之感,难以直视那光芒的中心。
同样被惊动赶来的防风意映、离戎昶、洪江、丰隆等人,甫一踏入院门,便觉周身一沉,如同踏入了一片黏稠却又神圣的光之海洋,举步维艰,心旌摇曳,只能停下脚步,满面骇然地望着那扇溢出滔天神光的门扉。
千里之外的玉山之巅。枯坐了大半夜、几乎与山巅孤松融为一体的王母,在那五彩光柱冲破夜空的刹那,猛然睁开了深邃无比的眼眸。
她直直望向清水镇的方向,无需掐算,一种源自万年修为与本能的、冰冷而确凿的预感攫住了她的心脏。
烈阳紧随王母,在她身侧显出人形,神情同样凝重至极,急声问道:“那是什么?!”
王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重新闭上了眼睛。枯瘦的手指深深掐入身下的石座,苍老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最终只余一声几乎散入风中的叹息。
那双看尽沧海桑田的眼眸闭上,如同就此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只余下死寂的明悟——这不是开始,而是告别。
小夭儿时在玉山的那段日子,王母性格偏冷,待她虽不算苛责,却也谈不上亲近。
那是一种疏离的、公事公办的教导。你来学,我便教;你学完,便离去。中间隔着的是师徒的名分,故人的情分。
可朝瑶不一样。
两位逝去的故人借着朝瑶的灵力,借着那孩子的纯真,与她做了一次最后的告别。
那是七代辰荣王、是嫘祖。是她在这世间唯一爱过、也唯一不舍的人。
从那以后,王母看朝瑶的眼神就变了。
不是因为她天赋异禀,不是因为她聪慧过人,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王母自己都无法言说的东西——她能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一瞬。她能让枯死的心,重新感到疼痛。
所以当朝瑶跪在她面前,哭着说“我不要您的力量”的时候,她心里是疼的。
她看见朝瑶眼中崩溃的恐惧,不是怕死,是怕亲手杀死自己爱的人。
那种恐惧,王母懂。她守了玉山万年,守的就是一份不能再失去的执念。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那种害怕失去的心情,是怎样将一个人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所以她才会说:“傻孩子。”
所以她才会说:“你若能活得容易一些,快活一些,哪怕只是须臾,我这份早已心死的漫长岁月,也算有了回响。”
她不是在安慰朝瑶,她是在说真话。
她这一生,爱过,失去过,守过,等过。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就随着七代辰荣王和嫘祖一起葬在了万古光阴里,剩下的只是一具守着玉山的空壳。
可朝瑶来了,带着那股横冲直撞的、不管不顾的、炽热得烫人的生命力,一头扎进她冷清了大半辈子的世界里。
朝瑶会在练功偷懒时被她抓包,嬉皮笑脸地说“王母您最好了”;会在下山回来时给她带山下最甜的酒,絮絮叨叨地说那些市井趣事;会在她沉默时赖在她身边不走,硬是要给她讲那些荒唐的笑话,直到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弯起一丝弧度;会把她的新发明做成小小木雕,摆放在她寝殿,件件都是精雕细琢。
王母有时候会想,这个孩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她算不出朝瑶的命格。那片迷雾之后,是连天道都讳莫如深的混沌。她只知道,这个孩子身上承载的东西,远超此世,甚至可能牵动洪荒的根本。
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孩子,在用自己的血肉神魂作鼎炉,日夜煎熬,平衡着足以撕裂苍穹的狂暴之力,也不愿伤她分毫,只为让她这老朽之躯,能得一个所谓的寿终正寝。
这份心,她岂会不知?
所以她才会在朝瑶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的时候,伸出手,想替她拭去眼泪。
所以她才会在朝瑶转身离去的时候,独自坐在瑶池边,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所以她才会在最后,说出那句:“痴儿……”
那一声,包含了太多太多——有心疼,有不舍,有无奈,有骄傲,有“我知道你终将离去,但我依然为你亮着这盏灯”的深沉纵容。
王母这一生,心如枯木,枯了万年。
是朝瑶,让她枯木逢春。哪怕那春天,只有短短一程。
星河垂拱,万籁俱寂,唯山间清风徐来。玉山之巅,风势骤起,吹动殿外桃林,一时间落英缤纷,粉白花瓣如雪翻飞。
入骨穿髓的桃香裹挟着一股猝然而至的悲意,竟似一记无声重锤,直直击在了她沉寂万古的心湖之上,刹那涟漪四起,久久难平。
两抹早已在轮回中被碾作尘土的旧影,竟穿透岁月藩篱,恍然立于眼前——居中者,正是昔年与她一同纵马共谋山河的七代辰荣王,眉宇间仍是昔日挥斥方遒的英姿勃发,唇边犹噙着一抹温然笑意,目光深远似仍在了望他曾守护的巍峨山河。
他身侧是嫘祖,她唯一的挚友,一身素雅青裙,鬓边斜簪着初见时自己赠的那枚玉簪子,神态娴雅如旧,眸中盛满了未尽的牵挂与无声的叮咛,正温和地望向她。
旧影消散如烟,一张稚气未脱的笑脸,顶着柔软的额发,亮晶晶的眼眸里满是未经世事的纯粹欢悦与亲昵依赖,直勾勾地瞧着她,仿佛下一瞬便会扑进她怀里,献宝似地递上不知从哪儿摘来的甜果子,再用那尚未褪去软糯的童音,甜甜地唤一声:
“姨婆!”
画面不过弹指,如镜花水月,骤然碎裂,化作漫天纷扬的桃花,再悠悠落下,终归于一片虚无的暗。
徒留那声穿越十载光阴的姨婆,如同山涧最澄澈的泉音,空灵、真切、且带着不容置辩的温存力道,在余音散尽的风中,似缠似绕,不肯离去。
王母徐徐睁开眼眸,桃开桃落,亦不过是时间长河里不起眼的微尘。
枯木再逢春,不是因春风多情,而是那春风里裹挟的,是故人留在世间最后的、独独予她的一丝暖意。
屋内,神光最炽烈的核心。当那无尽的光辉、神纹、灵力、乃至整个大荒不知多少沉睡的灵脉,都被牵引、共鸣、向这一点汇聚时,朝瑶的意识仿佛脱离了她重伤的躯壳,进入了一片温暖、明净、充满无限慈爱的光之汪洋。
光海中,一道身影由朦胧逐渐清晰。她长发如九天星瀑,面容被柔和的光晕笼罩,无法看清细节,自有一种包容天地、孕育众生的无上神性。
她静静地看着朝瑶,目光穿越了万古轮回,穿透了一切表象,落在了她灵魂最本真的印记上。
一个被遗忘在太古洪荒的名字,从她唇边温柔响起:“小姒。”
小姒的魂灵,在这纯粹的光芒与无边的慈爱面前,所有伪装、所有防备、所有人间世情的牵绊,都如冰雪般消融。她望着母亲,眼中没有畏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归于本源的清澈与平静。
光海中流淌过无声的涟漪,超越了言语的直接神念交感,直抵灵台。
娲皇的叹息与探问,直接响彻朝瑶的心湖:“我怜惜的女儿。你走过万世荆棘,看遍红尘悲喜。当真舍得这世间草木春荣、情义牵绊、与你曾有羁绊的一切么?”
万籁俱寂的识海深处,朝瑶的灵魂静默了一瞬。
没有撕心裂肺的痛苦挣扎,没有荡气回肠的悲壮陈词,仿佛经过无数轮回的沉淀,最终只余下亘古星河般澄澈明了的答案。
“母亲的泪水曾化作山河,女儿的血肉亦可成为土壤。”
“我所爱的一切,皆在这片天地的呼吸之间。护持这份生的秩序,让草木能荣,让悲喜有归处,让牵绊不再化为利刃。此乃女儿与生俱来的印记,是比个体之爱更深邃的宿命。神女所爱,非一室一人之私情,而是滋养万物、护佑众生的大爱。”
“母亲当年,不也曾有憾于天倾地陷时,不能将每一个孩童都托出洪水吗?”
这遗憾本身,亦是一种更博大的慈悲,即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并在其中托起那微小却珍贵的可能性。
神光中的身影微微一震,无数光阴之前补天时那抹无人知晓的疲惫与宽慰,再次掠过心头。她没有再言说,只是那道光芒变得更加柔和、更加包罗万象,带着一种了然的、最终的交托。
也就在这时——笼罩整个房间、乃至冲天而起弥漫全城的磅礴五彩神光,像是完成了它的使命,开始以一种极其舒缓、极其温柔的态势,如百川归海,如倦鸟归林,全部收束、坍缩,最终一丝不落地汇入榻上朝瑶的眉心!
繁复庄严的五色神纹,在她额头中央彻底凝结、定型,取代了原本洛神花的印记,成为一种全新的、象征着至高权柄与神圣身份的天道烙印,光华内蕴,神华流转。
光芒散尽,室内恢复了烛火的柔和,院外的光柱也骤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只剩下满城的惊呼与骚动,以及无数仰望星空后余韵未消的震撼眼神。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九凤和防风邶。刺目的强光消失后,他们立刻看向榻上——只见朝瑶安静地躺着,面色不再是重伤失血的苍白,而透出一种温润如玉、生机勃勃的光泽。
那股弥漫在空气里的浓郁药味与血腥气,被刚才的神光彻底净化洗涤,消失得无影无踪。最重要的是,她原本被诊断为断裂多处、需要漫长时日才能愈合的筋骨,此刻竟……
两人凝神感知之下,那层白布之下传出的不再是虚弱紊乱的气息,而是圆融澎湃、浑厚如同新生初阳般的磅礴生机!
断骨重续,经脉自愈,所有可怖的伤势,竟在这短短的神光照耀下,奇迹般地不药而愈!
若非她眉心的五色神纹仍在隐隐发光,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梦,此刻的她看起来,简直比受伤之前更加神完气足,如同脱胎换骨!
九凤和防风邶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们快步上前,指尖触碰到包裹朝瑶的白布边缘,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
“伤……全好了?”防风邶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推开,太尊、皓翎王等人焦急地涌入。当他们看清榻上的情形,再感受到那股熟悉的、却更加深不可测的生命气息时,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了朝瑶额间那枚代表着崭新未知的五色神纹之上。
黑夜尽头,那照亮全城、勾连天地造化伟力的浩瀚神力,已悄然收归于一人之身。
[楼主补充] 以上为《已相思,怕相思》第 876 章 第781章 宿命非选择 全文。博阅08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