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楼] 第66章 归来

自由的第一天，苏晚睡了整整一个上午。

不是困，是累。二十天的隔离，二十天的审讯，二十天的失眠，把她的身体掏空了。她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听着窗外的声音——鸟叫、风声、远处操场上训练的口令声。这些声音她听了快三个月了，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今天，她不是隔着那扇锁着的门听的。她是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自己的被子，听着外面的世界。

李桂花没有叫她起床。她端着早饭进来，放在苏晚的床头，又端着空碗出去，来来回回好几次，每次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醒一个婴儿。苏晚其实醒了，但她没有睁眼。她不想动。她想就这么躺着，一首躺着，躺到天荒地老。

中午，苏晚终于起来了。她坐在床边，穿上鞋，站起来。腿有点软，头有点晕，但她撑住了。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用手遮住额头，看着窗外的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练刺杀，有人在架天线。一切都很正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苏晚知道，一切都变了。方敏还在卫生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那个真正写匿名信的人还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手。她自由了，但不是安全的。

“苏晚，你醒了？”李桂花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面条，“饿了吧？吃点东西。”

苏晚接过面条，坐在床边，吃了一口。面条是热的，汤是咸的，里面还有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像是在品味活着的味道。

“李桂花，方敏今天怎么样了？”苏晚问。

“早上我去看过了。她还好，能坐起来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事就可以出院了。”李桂花在她旁边坐下，“苏晚，方敏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苏晚知道李桂花说的“那种事”是指什么——写匿名信、陷害她、吞碎玻璃。但苏晚不能说实话。她不能告诉李桂花，方敏是在替人顶罪，是在救她。她只能编一个己经编过的谎话：“她嫉妒我。”

李桂花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晚，我不信。”

苏晚放下碗，看着李桂花。李桂花的眼睛很亮，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苏晚知道，李桂花不信，不是因为她在说谎，是因为李桂花了解她，也了解方敏。方敏不是那种会嫉妒的人。方敏是那种会把自己缩成一团、不让人看到的人。她不会因为嫉妒去害人。

“李桂花，有些事，你不知道比知道好。”苏晚说。

李桂花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她站起来，拿起空碗，走了出去。

下午，苏晚去了连部。张连长正在看地图，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歉意，不是庆幸，是那种——你还活着，真好——的眼神。

“苏晚，你回来了。”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晚坐下来。

“身体怎么样？”张连长问。

“还好。”

“方敏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早上去了卫生院，看过她了。”

张连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苏晚，方敏的事，上峰己经定论了。匿名信是她写的，陷害你是因为嫉妒。她吞碎玻璃是畏罪自杀。这件事，到此为止。”

苏晚看着张连长，知道他在说什么。他在告诉她，不要再查了，不要再问了，不要再翻旧账了。上峰己经定了调，翻不过来了。方敏的罪名己经坐实了——不管是不是真的。苏晚自由了，但方敏没有。方敏成了一个“陷害同事”的人，一个“畏罪自杀”的人。她的档案上，会永远留着这个污点。

“张连长，方敏她……”苏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苏晚。”张连长打断了她，“我知道。但我说了不算。”

又是这句话。上次他说“我知道你没有通共，但我说了不算”。这次他说“我知道，但我说了不算”。苏晚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可怜。他知道真相，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按照上峰的意思去做。他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没有力量的好人。

苏晚站起来，走出连部。她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九月的山很绿，绿得发黑。她想起方敏在卫生院说的那句话——“你回去，替我看看外面的天。”她看了。天很蓝，云很白，山很绿。一切都很好看。但方敏看不到。方敏躺在病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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