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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坛首页其他专版大案纪实録第352章 金印杀人案:厂花神秘消失,谁在锅炉房藏了惊天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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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0楼] 第352章 金印杀人案:厂花神秘消失,谁在锅炉房藏了惊天秘密?

楼主:汝南墨尘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17764 字 · 阅读约 44 分钟 · 主题:《大案纪实録

一九八四年的九月,广西桂林的秋天迟迟不肯露面。

天气啊,依旧闷热得叫人喘不上气,空气里像是浸透了湿漉漉的棉花,黏在皮肤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太阳早就落山了,可那白日的暑气却死死地扒在砖墙和柏油路面上,不肯散去。老百姓们摇着蒲扇,汗水还是顺着脖颈子往下淌,苦不堪言。那年月,谁家要是有台电风扇,那便是让人眼红的稀罕物件了,至于空调,那更是连梦里都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夜色一层层地浓了起来,把整个桂林城都裹进了一片黑黢黢的沉寂里。城郊的桂林橡胶厂,白日里机器轰鸣、人声鼎沸,此刻也终于安静了下来。几根高耸的烟囱像沉默的巨人,在夜幕里一动不动,再没吐出半缕烟雾。整个厂区只有三车间的窗户里,还透出几团昏黄而疲惫的灯光,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机器沉闷的轰鸣声,像是老牛在低低地喘息。

对于厂里上千号职工来说,这个夜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不是因为有什么急活儿要赶工,也不是因为上级领导要来检查,而是因为出了件天大的事,厂花失踪了。

厂里公认的厂花,叫李如兰。名字起得好,人也生得巧,当真是人如其名,像一株幽谷里静静吐蕊的兰花,水灵灵的,透着一股子不染尘的清秀。这消息像一阵风,不消一个钟头便传遍了全厂,从车间到家属区,从食堂到澡堂子,到处都在窃窃私语。那年月,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工,在戒备森严的厂区里凭空消失了,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时间,各种谣言像春天地里的野草,呼呼啦啦地冒了出来。有人说她是被外面的人拐跑了,有人说她怕是遭了什么不测,还有人说她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被...总之,越传越邪乎,闹得人心惶惶。

李如兰在橡胶厂,那几乎是美的代名词。她个子高挑,足有一米六八,往人堆里一站,格外扎眼。皮肤白净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一头乌黑油亮的长发,编成一根粗长的辫子垂在脑后,走起路来辫梢轻轻晃动,晃得厂里多少年轻后生的心也跟着一起晃。但真正让她在厂里名气更响的,是她工作起来那股子比男人还利落的认真劲儿。她是厂里为数不多的女性电工,爬起电线杆来噌噌的,比猴子还灵活;检修起变压器,那更是心细如发,手到擒来。男师傅们检修完一身的油污,她还总能保持工装干净整洁,叫人佩服。就这么一个好姑娘,此刻却消失在了一片茫茫夜色里,像是被这桂秋的夜晚给生吞活剥了去。

要把这事儿弄清楚,还得把时间往回拨那么几个钟头。

那是九月十二号的凌晨,天色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整个厂区罩得严严实实。

三车间里灯火通明,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就在这时候,头顶那几盏日光灯突然滋啦滋啦地闪了两下,紧跟着“啪”的一声,全灭了。原本喧嚣热闹的车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连搅拌机那沉重的轰鸣也戛然而止,耳朵里突然空落落的,只剩下一种叫人心里发毛的寂静。

车间的班长叫刘波,是个三十出头的壮实汉子,干活是把好手,就是性子急,点火就着。他扯着嗓子在黑暗里喊了一声:“怎么回事?”

旁边有工人摸索着应道:“刘班长,看着像是线路跳闸了,保险烧了也说不定。”

刘波骂骂咧咧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手电筒,啪地打开,一束惨白的光柱在黑暗里晃了晃。他举着手电先照了照管道,又照了照机器,确认不是机器本身的毛病。一扭头,透过窗户看见远处其他车间的窗户还亮着灯,说明不是全厂大停电。问题就出在自己车间这条线路上。

“行了,我去叫电工!”刘波把手电筒别在腰里,拉开车间的大铁门,一阵裹着潮气的夜风呼地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他小跑着穿过走廊,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过道里显得格外响亮,来到电工房门口,抬手砰砰砰地敲了几下。

门很快就开了,李如兰探出半个身子。她显然已经准备休息了,外头套了件蓝布工装,里面是件白色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看见刘波一脸焦急,她忙问:“刘班长,怎么了?”

“三车间跳闸了,全黑了,像是配电柜那块的毛病,你赶紧跟我去看看。”刘波说着转身就走,步子又急又快。

李如兰二话没说,转身从墙上摘下工具包挎在肩上,紧跟着刘波出了门。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走廊,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进了三车间,里面黑漆漆的,只有刘波手里那束手电光照出一小块光亮。李如兰借着光朝配电柜那方向走去,蹲下身子,拧开接线盒的盖子,从工具包里抽出一支小电筒咬在嘴里,开始仔细检查那一排排线路。刘波举着手电给她照着亮,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昏暗的光线里,李如兰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刘班长。”李如兰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了然,“是这儿接触不良,接线桩头有点烧了。”她伸出一根白净的手指,指了指其中一个电源桩头。说着,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工装的上衣口袋,可手指刚探进去,动作却猛地顿住了。她又愣了一下,像是有些不甘心,又去摸了摸另一个口袋。

刘波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怎么了?”

李如兰回过头来,脸上露出一丝带着歉意的苦笑:“哎呀刘班长,真不好意思,出来得急,试电笔忘在电工房了。这个桩头现在没电,我得测一下前端的电压才行。”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回去拿一下,很快的。”

刘波听她这么说,心里那火气腾地就上来了。这要是自己手底下哪个男工人犯这种丢三落四的毛病,他早就劈头盖脸一顿臭骂了。可眼前站着的是李如兰,一来她是全厂出名的美人,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二来她干活从来没出过岔子,这头一回疏忽,他也不好意思发作。他只能压着性子,尽量让语气平和些:“如兰,那你快点儿去。这天黑漆漆的,我一个人搁这儿待着,也怪瘆得慌。”

“好嘞,几分钟,我马上回来。”李如兰冲他笑了一下,转身就跑了出去,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刘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头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把手电筒搁在机器台面上,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上。火苗在黑暗里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紧锁的眉头。

他深吸了一口烟,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起来,散开在黑暗里。

一分钟,两分钟...他竖起耳朵听着走廊里的动静,只有远处不知哪里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响着。三分钟,五分钟...那滴答声像是敲在他心头上,越来越烦躁。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这是他爹留给他的,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之一,秒针一格一格地走着,走得他心慌。

怎么回事?从三车间到电工房,跑着去也就两三分钟的事,她就是再磨蹭,也该回来了。

又等了大概一根烟的工夫,十分钟过去了,走廊里还是半点动静没有。刘波坐不住了,他掐灭了烟头,大步流星地走到车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电工房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如兰!好了吗?”

没有人应他。夜风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刘波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不再犹豫,拔腿就往电工房跑去。电工房的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里面黑洞洞的,一个人影也没有。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亮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得屋里一片冷清。工作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电工手册,旁边搁着一支黑色的试电笔,正是李如兰平时用的那支。她回来拿试电笔,没拿,人却不见了?

刘波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他转身冲出电工房,又跑回三车间,扯着嗓子喊:“如兰!如兰!”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只有机器冰冷的金属表面反射着微弱的夜光,哪里有半个人影。他又冲向仓库、材料间,甚至跑到了厂区后面那排老式的旱厕外面,捏着鼻子喊了几声,还是没有回应。

角角落落都找遍了,就是不见李如兰的踪迹。刘波越来越担心,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一路小跑,直奔厂区大门口。传达室的灯还亮着,值班员老李正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刘波也顾不上礼貌了,一把抓住老李的胳膊,使劲摇了摇:“老李!老李!你醒醒!你看没看见如兰出去?”

老李被他摇得猛地一个激灵,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睛,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啊...啊?谁?...李如兰?”他使劲眨了几下眼,才算彻底清醒过来,“没啊,我一直坐在这儿呢。大门关得严严实实的,这黑灯瞎火的,别说是大活人了,就是一只猫,它也别想从我眼皮子底下溜出去!”

他说是一直坐在这儿,可那眼皮刚才分明就没睁开过。但刘波也顾不上跟他计较这个,急得跺脚:“不可能!她从车间出来快半个钟头了,就回电工房拿个试电笔的工夫,人就没影了!”

“半个钟头?”老李挠挠头,一脸的茫然,“哎呀,那绝对没有。我这眼睛虽说比不上你们年轻人,但我认人还是准的。今儿晚上,除了四点多那会儿刘爱社拉了车煤渣出去,再没有第二个人出过这大门。”他说着还拍了拍那扇厚重的铁门,“这门一开,铰链就咣当咣当响,我就是睡着了也能惊醒,可不是我吹牛。”

刘波听了这话,心一下子凉了半截。老李虽然上了年纪,爱打盹,可他说得在理,这大铁门年头久了,开关起来动静极大,别说人了,就是推着自行车过去也能弄出不小的声响。李如兰没出厂区,可她一个大活人,能躲到哪儿去?难道还能在厂里凭空蒸发了不成?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三车间门口,看着黑漆漆的厂区,心里一阵阵发紧。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他这一通找,不知不觉天都快亮了。猛然间,他想起了锅炉房的彭辉彭师傅。彭辉是厂里的老电工,技术上的把式,比李如兰还早一辈儿,平时为人忠厚,跟谁都处得来,手里还有一套专门处理疑难杂症的专用工具。

刘波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地朝锅炉房跑去。锅炉房里热浪滚滚,巨大的锅炉像个怪兽一样蹲在那里,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彭辉正弯着腰,满头大汗地鼓捣着锅炉边上的一排阀门,通红的脸膛上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淌,把领口都洇湿了一大片。

“彭师傅!彭师傅!”刘波还没进门就喊上了。

彭辉直起腰来,看见刘波慌慌张张的样子,吃了一惊:“哎哟,小刘,你这是怎么了?慌慌张张的,出啥事儿了?”

“哎呀,彭师傅!三车间停电了,如兰过去修,修着修着人就不见了!我找遍了厂区都找不着人!您快帮忙看看去吧!”刘波气喘吁吁地说,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啊?如兰不见了?”彭辉皱起了眉头,一张满是沟壑的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这孩子,能跑哪儿去?”他一边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拿起一块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行,你别急,我拿上工具,跟你过去看看。”

两人赶到三车间,彭辉到底是老电工,经验丰富。他没急着动手,而是先拿着手电围着配电柜转了几圈,又凑近了闻了闻,这才找到那个出故障的桩头。他从工具箱里抽出试电笔,小心翼翼地测了一下,点了点头:“嗯,是这儿接触不好,电阻大了发热,把桩头烧毛了。”他扭头对刘波说,“来,小刘,你帮我扶住这个桩头,我拿榔头轻轻敲一下,把接触面敲实了,再将就着能用一阵子。”

刘波连忙上去用钳子夹住桩头,彭辉则举起了小榔头,对准了桩头侧面。他正要敲下去,忽然又停了手:“小刘,你手稳不稳?别敲偏了。”

“彭师傅,还是您扶着,我来敲吧!”刘波心里着急,想着赶紧送电,也顾不得多想,把钳子递给彭辉,自己接过了榔头。

彭辉用手扶住桩头,点了点头:“行,你瞄准了,轻点儿敲,别砸坏了别的。”

刘波深吸一口气,举起榔头,对准桩头,啪地敲了下去。他这一下用力过猛,加上心里慌,榔头砸偏了,滑过桩头,狠狠地砸在了彭辉扶着桩头的手背上!

“哎哟!”彭辉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猛地缩回手。刘波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只见彭辉那只戴着白线手套的右手手背上,已经渗出了一股暗红色的血迹,很快就把手套洇红了一片。

“哎呀!彭师傅!太对不起了!我、我这没看清!”刘波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榔头差点掉在地上。

彭辉疼得龇牙咧嘴,但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了,觉悟高,他摆了摆那只没受伤的手,强忍着疼,还挤出一丝笑来:“没事没事,别慌,干咱们这行的,磕磕碰碰免不了。流血光荣嘛!快,把电送上吧。”

刘波怀着满心的愧疚,赶紧把电闸推了上去。三车间的灯重新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光,机器也开始运转,发出嗡嗡的声响。可刘波心里头那块石头,不但没落下去,反而更沉重了。一来,他把彭师傅的手给砸伤了,心里不是滋味;二来,也是最要紧的,李如兰到底去哪儿了?

这念头像一根刺,死死地扎在他心里。

天彻底亮了,早班的工人来换岗。刘波下班后没回家,直接找到了厂领导,把情况一五一十地汇报了。此时此刻,他还没意识到李如兰可能遭遇了什么危险,只当她是任性私自离岗,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厂长,我看呐,她李如兰就是有什么私事儿,怕被人撞见,偷偷摸摸躲过传达室跑了!这也太不像话了,要是真有什么急事,好歹请个假啊,这算怎么回事?必须得严厉批评!”

厂领导听了,也觉得这事儿有些蹊跷,正准备派人去李如兰家看看,忽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冲了进来。来人正是李如兰的哥哥,李如松。

兄妹俩父母几年前就相继去世了,这些年相依为命,感情极好。李如松长得五大三粗,性子却老实巴交,在厂里机修车间干力气活,踏踏实实的。他这辈子最疼的就是这个妹妹,平时只要妹妹上晚班,他下了白班也不急着回去,总要等在厂门口,接了妹妹一块儿走。昨晚上等了一夜没见人,回家也是坐立难安,天一亮就又跑到厂里来了。

“我妹妹呢?!”李如松的声音有些发哑,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没看见李如兰的身影,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了,“我等她一晚上了,怎么没回去?!”

刘波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老李说没看见她出厂。”

“没出厂?也没回家?”李如松的声音陡然拔高,攥紧了拳头,“那她能去哪儿?!”

厂领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比想象中要大,当即决定,立刻召集全厂中层干部开会。会议的气氛沉重而压抑,经过简短讨论,领导拍板:这事儿不能瞒着,得发动全厂职工的力量一起找。于是,厂区那架架在高高电线杆上的大喇叭响了起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过后,广播员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传遍了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全体职工请注意,全体职工请注意!三车间电工李如兰同志于今日凌晨在厂区内失踪,请大家立即停止手头工作,以班组为单位,在全厂范围内展开拉网式搜索!任何发现可疑线索的,请立刻报告厂保卫科!”

这一下,真可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橡胶厂炸了锅,工人们三五成群,手里拿着手电筒、棍子,角角落落地搜寻起来。锅炉房的煤堆后面、地下室积满灰尘的角落、几十米高的水塔顶上、甚至那座废弃多年、传说闹鬼的旧仓库,都被翻了个底朝天。大家一边找一边喊:“如兰!如兰!”可回应他们的,只有空旷厂房里的回音。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缓缓滑向西边的山峦,天边的云彩被染成了血红色,夜幕再次降临。整整一天,李如兰就像一滴水,蒸发在了这个她工作了多年的厂区里,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厂领导急得团团转,最后决定,由厂保卫科牵头,成立一个临时的调查小组。治安委员彭辉,因为德高望重,又熟悉厂里情况,被任命为组长,三车间的班长刘波担任副组长,协助调查。

彭辉在会上表现得很沉稳,他轻轻拍着李如松的肩膀,用宽厚的声音安慰他:“如松啊,别太着急。如兰是个好姑娘,平时与人为善,没跟谁红过脸,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咱们已经发动了全厂的人找,肯定能找到她。”

大伙看着彭辉那张写满了关切和忧虑的脸,谁都不会想到,这个平时看起来忠厚老实、乐于助人的老电工,此刻心里正藏着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只有他身后那间锅炉房,巨大的炉膛里烈火还在熊熊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竟有些像某种不祥的咀嚼声,仿佛正在吞噬着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转眼到了九月十五号,李如兰已经失踪整整三天了。

这天下午,桂林市公安局刑侦科的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科长姓陈,三十出头的年纪,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此刻正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笔录材料。他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哒、哒、哒的轻响。

这时候,侦查员小李推门进来了,手里端着两杯热水,一股热气在烟雾中升腾起来。小李把水杯放在陈科长面前,叹了口气说:“陈科,橡胶厂那边都乱成一锅粥了。厂里人心惶惶的,到处都在传,说李如兰是被拐子拐跑了,还有人说...怕是被人害了,扔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我觉得不太可能,那姑娘我听厂里的人说,平时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跟大伙儿处得都不错,谁会害她啊?”

陈科长没搭腔,只是用手指敲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在这样一个没有监控探头、没有dNA比对技术的年代,一个人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汪洋大海,想要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他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走,咱俩再往厂里走一趟。我还真就不信了,一个大活人,能在大伙儿眼皮子底下凭空消失了。”

两人再次来到橡胶厂,厂区里的气氛明显比前两天更加压抑。大门口贴着用毛笔写的寻人启事,白纸黑字,在风里簌簌作响。走进厂区,工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看见穿警服的陈科长他们进来,目光便齐刷刷地投过来,带着期待,也带着一丝审视。

在厂保卫科那间光线有些昏暗的会议室里,陈科长见到了治安委员彭辉。除了彭辉,三车间的班长刘波也在。陈科长打量了一下彭辉,这人四十大几,眼看就奔五十了,在那个年月,人显得老相,看着跟现在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差不多。他身材挺魁梧,宽肩膀,厚胸膛,一脸络腮胡子修得齐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老旧的上海牌手表,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和威严。

一见陈科长进来,彭辉立刻迎上前,伸出双手紧紧握住陈科长的手,用力摇了摇:“哎呀,陈科长,您可算是来了!这可真是...真是...”他说着,声音竟有些哽咽。

陈科长就觉得彭辉那双手湿漉漉的,掌心全是汗,潮乎乎的,心里不由地咯噔了一下。但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点点头:“彭师傅,您是厂里的治安委员,又是老技术骨干了,跟厂里的人都熟。我想听听您的看法。”

彭辉拉着陈科长坐下,叹了口气,脸上的皱纹挤得更深了:“如兰这孩子,打小就懂事,干活又肯下力气,厂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她的。她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我这心里...哎...”他顿了顿,目光闪烁了一下,“陈科长,我觉得这事儿,恐怕跟刘爱社那小子脱不了干系。”

“刘爱社?”陈科长在笔录里见过这个名字,但印象不深。

旁边的刘波一听这名字,立刻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对!就是那个刘衙内!他爸是咱市里一个局的局长,从小娇生惯养,惯得没个人样。进厂之后正事儿没干过一件,打架斗殴、调戏女工,什么缺德事儿他都干!大伙儿背地里都叫他‘高衙内’!”

彭辉点了点头,接过话茬:“去年夏天,刘爱社喝了几两猫尿,当众拦住如兰,嬉皮笑脸地说要追她,还说让她当他的女人。如兰那性子,心高气傲的,哪能看得上这种货色?当场就甩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比划了一下,“这事儿当时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的。刘爱社脸上挂不住,当场就放了狠话,说要让如兰‘好看’。”

陈科长目光一凝:“后来呢?”

“后来?”彭辉冷笑一声,“后来他因为聚众赌博被厂里处分了,开除了厂籍,打发到家眷工厂去开运输车。但他对如兰一直贼心不死,有事没事还总在厂区附近转悠。”他压低了声音,“案发那天晚上,整个厂区,就他一个外人进出过!”

陈科长眼睛一亮,坐直了身子:“详细说说那晚的情况。”

刘波接话道:“那天凌晨四点多钟,刘爱社开着他那辆破卡车来厂里拉煤渣。平时他来拉渣都是天亮了才来,偏偏那天鬼鬼祟祟的,挑了那么个时辰。传达室的老李说,他开车出厂的时候,急得像屁股后头有狗撵似的,连车门都没关好,一脚油门就蹿出去了,那大门还是老李跑着去给拉开的!”

彭辉补充道:“而且有夜班的工人看见,他车斗里的煤渣堆得比平时高得多,上面还严严实实地盖着一层帆布篷布,鼓鼓囊囊的,谁知道里头装的是煤渣还是旁的什么...”他没把话说完,但那个“旁的什么”是什么意思,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陈科长只觉得后脊梁一阵发凉。他脑海之中,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个画面:一个仗势欺人的纨绔子弟,因爱生恨,在深夜里对心仪的女孩下了毒手,然后将尸体藏在煤渣下面,趁着夜色运出厂区,抛尸灭迹。这个逻辑链条看似严丝合缝:作案动机有了,作案时机吻合,作案后的异常行为也解释得通。

“刘爱社现在人在哪儿?”陈科长问。

“还在他那个破宿舍里躺着呢。”刘波撇了撇嘴,“这两天跟没事人似的,还到处发牢骚,说大家冤枉他,污蔑他。我看啊,这种人心理素质好得可怕,杀了人怕是也不当回事儿。”

“走,”陈科长站起身,把帽子正了正,“会会他去。”

家属工厂的宿舍区是一排排低矮的平房,环境典型的脏乱差,污水横流,杂物乱堆。刘爱社的住处就在最犄角旮旯的一间,门口歪歪扭扭地晾着几件花里胡哨的衣裳。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出收音机的声音,正放着咿咿呀呀的粤剧。

陈科长推门而入,屋里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只见刘爱社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脏兮兮的行军床上,面前的小桌上摆着半只啃得乱七八糟的烧鸡,还有半瓶红标二锅头。他穿着一件花格子短袖衬衫,扣子只扣了下面两颗,露出白花花的肚皮。一见警察进来,他嘴角居然还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慢悠悠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拿眼斜着看人。

“哟嗬,警察来了?怎么着,为了那小娘们的事儿吧?”他打了个酒嗝,一股酒气扑面而来,“我都说八百遍了,那天晚上我就是去拉煤渣的,别的我啥也不知道!你们有本事就拿出证据来,别在这儿跟审犯人似的看着我!”

看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是真不把警察当回事儿。陈科长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像一把手术刀,试图剖开他那副无赖的嘴脸,看到他内心最深处的东西。刘爱社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

“刘爱社,”陈科长这才缓缓开口,“有人反映,你那天晚上神色慌张,出大门的时候连车门都没关严实。你拉个煤渣,慌什么?”

“放他妈的屁!”刘爱社猛地坐直了身子,差点把桌上的酒瓶子碰倒,他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一下子消失了,涨红了脸吼道,“我那是急着回去睡觉!那破车跟驴车似的,半夜发动起来费了老鼻子劲,好不容易打着火了,我不赶紧走,等着它再抛锚啊?!再说了,我刘爱社想见谁就见谁,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关他们屁事!”

他反应很激烈,声音大得能把房顶掀翻。可陈科长看得分明,他这种激烈,更像是被人冒犯之后恼羞成怒的跳脚,而不是一个杀人犯在面对审讯时那种心虚和恐惧。陈科长又看了看刘爱社那双手,白白净净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是个长期干体力活的,手背上也没有任何抓挠或者搏斗留下的新伤痕。

“那天晚上,你在厂里除了拉煤渣,还去过别的地方没有?”陈科长又问了一句。

“我就在锅炉房那边等着铲渣子,我哪儿也没去!不信你们问彭辉去!”刘爱社梗着脖子喊道,“他那时候就在锅炉房忙活呢,我能去哪儿?!”

陈科长转过头,看向身后的彭辉。彭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对,那天晚上锅炉的排气管有点堵,压力上不去,我正在那儿处理,忙得满头大汗。爱社确实一直在外头等着,没进过车间里面。”

陈科长微微颔首,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从时间线上看,刘爱社进厂是凌晨四点多,而李如兰失踪是在凌晨一点多,这中间有三个多小时的时间差。如果刘爱社是凶手,这漫长的三个多小时,足够他完成杀人、藏尸、清理现场的一切动作,然后再若无其事地等着煤渣冷却装车出厂。可这只是一种可能性,一个逻辑上说得通的假设,却没有半点实实在在的证据能把它钉死。

离开刘爱社那充满酒气的小屋,陈科长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厂区里慢慢踱起步来。晚风吹过,带来远处稻田里草木的气息。他一边走,一边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侦查员小李跟在后面,终于忍不住问道:“陈科,您觉得...是他吗?”

陈科长停下脚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一甩,啪地一声,石子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远处黑黢黢的草丛里。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淡却笃定:“不像。刘爱社虽然混蛋,是个不成器的纨绔,但那种人,胆子其实很小。真是他干的,这几天早就吓得屁滚尿流,不知道躲哪儿去了,哪还有心思喝酒啃烧鸡?而且,他眼神里没有杀气。”

小李挠挠头:“那陈科,您说这李如兰到底能去哪儿?厂里都翻了个底朝天了,难不成还真能飞了?”

陈科长转过身,目光越过一排排低矮的厂房,落在远处那座正缓缓冒着白色蒸汽的锅炉房上。那蒸汽在夜色中袅袅升起,像一条白色的巨蟒,扭动着身躯,融入漆黑的天空。“传达室的老李是个老江湖了,想从他眼皮子底下把一个大活人运出去,除非是长了翅膀。李如兰没有出厂,那她一定还在这个厂区的某一个角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了几分,“或者,已经被这个厂区...消化了。”

“消化?”小李打了个哆嗦,觉得后脖颈子一阵发凉。他没敢再追问,只是顺着陈科长的目光,也望向了那座锅炉房。那是全厂热量最高的地方,炉膛里的温度能达到上千度,再坚硬的骨头扔进去,也撑不了几分钟就会化为灰烬。那也正是最能够掩盖罪恶的地方。

“彭辉...”陈科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变得幽深起来。这个看上去热心肠、积极协助破案的治安委员,给他的感觉总是有些过于“完美”了。他的配合太积极了,他的推测太顺理成章了,每一个疑点,他似乎都能恰到好处地补上,把矛头引向刘爱社。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试图把警方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个“高衙内”身上。

“走,”陈科长突然转身,大步朝锅炉房的方向走去,“我想再去看看那个排气管。”

夜幕下的厂区安静得有些过分,只有风穿过管道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陈科长和小李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锅炉房门口那片昏黄的灯光里。在厂房深处某一扇漆黑的窗户后面,一双眼睛正透过布满灰尘的玻璃,死死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那背影完全融入锅炉房的热气和阴影之中。

然而,陈科长在锅炉房内外仔细逡巡了一圈,甚至爬上了操作平台查看了那根据说被彭辉维修过的排气管,却并没有发现什么明显的异常。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锅炉房的地面被煤渣覆盖,看不出任何可疑的痕迹。案子到这里,似乎又走入了死胡同。两个人都有嫌疑,刘爱社的嫌疑看似最大,可没有实证;彭辉的嫌疑若隐若现,却又抓不住把柄。陈科长心里的天平,正在一点点、一点点地发生着倾斜,但还缺少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李如兰失踪后的第六天,事情忽然起了新的变化。

那个被千百双眼睛暗中盯着的刘爱社,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再一次神秘地失踪了。头天下班后还有人看见他在厂门口的小卖部买烟,第二天一整天,他既没有去上班,也没有回宿舍,连他那辆破卡车都好好地停在车棚里,人就这么没了。这一下,不由得警方不高度关注了。陈科长立刻下令,向各地公安部门发出协查通报,要求一旦发现刘爱社的踪迹,立即协助控制。

可那时候找人,哪有现在这么方便?既没有手机定位,也没有满街的监控探头,发出去的通报如同石沉大海,几天过去了,一点回音都没有。

然而,三天之后,就在大家几乎以为刘爱社已经畏罪潜逃的时候,这小子居然自己大摇大摆地回来了。他照常去家属工厂上班,路上碰见人还嘻嘻哈哈地打招呼,比之前更加放荡不羁,仿佛只是出门逛了一圈回来。

陈科长和厂里自然要找他问话。面对一屋子的警察和厂领导,刘爱社满不在乎地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了二郎腿,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我去哪儿?我爱去哪儿去哪儿,腿长在我自己身上,你们管得着吗?大不了扣我工资呗!”

问他为什么连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出去好几天,他翻着白眼说:“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不行啊?我又没犯法!”

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嘴脸,气得厂领导直拍桌子,可又拿他没办法。没有证据,总不能因为别人失踪他就失踪了几天,就把他抓起来吧。

怀疑彭辉没证据,怀疑刘爱社也没证据。案子似乎又回到了原点,甚至比之前更棘手了。陈科长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那厚厚一摞笔录,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缭绕中,他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还原着那天夜里每一个人的每一个动作,试图从那些看似琐碎的细节里,找到被忽略的破绽。看来,还得再找厂里的人谈谈,看能不能挖掘出更多细微的线索。

于是,他又一次来到橡胶厂,把相关人员请到保卫科,不厌其烦地重复问着那些已经问过无数遍的问题。刘波作为最后见过李如兰的人,又被叫了过来。陈科长让他把那天晚上的情景再详细回忆一遍,包括李如兰当时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刘波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陈科长,有一个小事儿,我不知道重不重要。如兰离开车间之前,我见她用手摸了一下上衣口袋,当时表情看上去挺着急的。我一开始以为她就是发现忘了带试电笔,可后来想想,一支试电笔而已,她屋里多的是,不至于急成那样。会不会...她当时是丢了别的东西?”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陈科长眼睛猛地一亮,觉得心里那团迷雾似乎被拨开了一丝缝隙。他立刻决定,再去找一趟李如松。

“如松同志,”陈科长坐在李如兰家那间简朴的小屋里,语气尽量放得缓和,“你再仔细回忆一下,你妹妹那天晚上上班,有没有什么东西忘在家里?”

李如松正在给陈科长倒水,听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忘东西?...哦,试电笔!她那天回来修录音机,把试电笔落家里了。”他放下暖水瓶,走到一个抽屉前,拉开,从里面取出一支黑色的试电笔递过来,“你看,就这支。第二天早上我收拾桌子才看见的。”

陈科长接过来看了看,就是一支普通的试电笔。他摩挲着那支笔,若有所思:“那她发现试电笔不在身上,首先应该是回电工房找,或者...回家拿?”

“回家...”李如松摇摇头,“不可能。我那晚一直在家,她要是回来,我能不知道?而且传达室的老李也说了,没见她出去过。”

“最近家里...有没有出过什么别的事?或者说,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陈科长换了个问法,目光在李如松脸上逡巡。

李如松愣了一下,然后猛地一拍大腿,脸色刷地变了:“哎呀!陈科长!您这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他几乎是跳起来,转身冲到屋角那个老式大衣柜前,搬开几床叠好的棉被,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古色古香的红木小匣子。他手抖得厉害,打开匣盖往里面一看,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啊!”

“怎么了?”陈科长一步跨过去,“匣子里有什么?被偷了?”

“不、不是被偷了!”李如松的声音带着哭腔,脸色惨白,“是...是东西...东西还在,可、可如兰她...”

陈科长探头一看,那匣子里铺着一块黄绸子,绸子中间,赫然放着一枚拇指大小、通体金黄的小方印!印纽雕成一只蹲伏的瑞兽,做工极为精致。那金印静静地躺在绸子上,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李如松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一把抓住陈科长的手,声音嘶哑:“陈科长!救救我妹妹!救救她啊!”

陈科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一沉,赶紧把他拉起来:“如松同志,你冷静一下!这匣子里到底是什么?你先说清楚!”

李如松好半天才平复下来,抹了把脸上的泪,哆哆嗦嗦地说道:“我父亲走得突然,没留下什么话。我和妹妹对他的遗物特别珍惜。就在如兰失踪前两天,她翻晒我父亲留下的旧箱子,无意间在箱底夹层里发现了这个小匣子。她打开一看,里面就是这个金印。匣子面上刻着‘隆庆四年’几个字,那金印底下刻的是什么篆字,如兰查了半天,说是‘宁远伯宝’四个字。她估计这是明朝的文物,很可能还是什么辽东总兵官的大印!我俩商量着,这东西太贵重了,不能留在家里,得献给国家。如兰说她上班的时候顺路送到博物馆去,我说我去送,她说不用...谁想到,当天晚上她带出去,人就没了!”

陈科长听到“隆庆四年”“宁远伯宝”这几个字,心里也是一震。他虽然对文物不算精通,但也知道这要是真的,那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国宝。他沉声问道:“这件事,之前还有别人知道吗?”

“没有!绝对没有!”李如松拼命摇头,“我们才刚发现,还没来得及跟任何人提过!”

“既然没人知道,你怎么断定如兰会因为这个金印遭遇危险?”

李如松急得直跺脚:“哎呀,陈科长!要是如兰在外头不小心露了馅,让人知道她身上带着这么个宝贝,那谋财害命的事,可不就...不就...”

陈科长脸色凝重起来,他拍了拍李如松的肩膀:“你先别着急,但也要做好思想准备。”他转过身,对小李说,“你留在这儿,保护好现场。我去博物馆走一趟。”

离开李如兰家,陈科长直奔市博物馆。博物馆的专家听他说了情况,又看了他画的金印草图,眼睛都直了,连声说如果真是“宁远伯宝”,那将是极其珍贵的一级文物。可当陈科长问起近日是否有人来送过金印时,几位专家面面相觑,都摇头说没有。

从博物馆出来,陈科长站在台阶上,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脑子里那些零散的碎片似乎正试图拼凑出一幅新的图画。之前,他主要往“为色行凶”“激情杀人”的方向考虑,怀疑的对象不是刘爱社就是彭辉。可现在这枚金印一出现,情况立刻变得复杂了。如果李如兰身上真的带着这件价值连城的宝物,那作案动机就多了一个更致命的选项:谋财害命。

李如兰失踪后的第十二天,市局召开了一次情况通报会。彭辉和刘波作为厂方代表,也应邀参加。会上,大伙详细汇报了这几天的调查进展,基本还是原地踏步,没有突破性进展。彭辉一脸沉重,不时叹气,刘波则不停地搓着手,显得焦躁不安。

就在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一个接线员推门进来,快步走到陈科长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陈科长听了几句,原本紧锁的眉头猛地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亮光。他放下手里的笔,沉吟了片刻,抬起眼,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缓缓开口:

“同志们,刚才接到邻省海关传来的消息,他们查获了一个走私文物贩子,从那人身上搜出一枚金印。据那个走私贩交代,那枚金印,正是他从咱们桂林这边买走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彭辉和刘波同时张大了嘴,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彭辉的反应尤其大,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什么?金印?难道是如兰身上那一枚?”

陈科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现在还不好说。但可能性很大。这样,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儿。我跟小李马上去邻省一趟,核实情况。估计两三天能回来。这边的调查工作照常进行,有什么行动,由朱副科长决定。”

陈科长带着小李,连夜赶赴邻省。在当地公安和海关的协助下,他们见到了那枚被截获的金印。陈科长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借着灯光仔细端详,又拿出从李如松那里临摹的印文比对,一模一样。经过文物专家的初步鉴定,这枚金印正是李如兰丢失的那一枚“宁远伯宝”。

陈科长立刻提审了那个走私贩。

“这金印,你是怎么弄到手的?”

“买的。”

“多少钱?”

“一共五千块。给了卖主三千,给了介绍人两千。”

“卖主是什么人?你认识吗?”

“不认识,头一回打交道。他说他姓马,不知道全名。二十多岁吧,个子挺高,挺瘦的,留着长头发,还有一撇小胡子。那天穿件米黄色的夹克。”

陈科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体貌特征,跟刘爱社几乎严丝合缝!他追问道:“是什么时间交易的?”

“这个月十四号。”

陈科长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团乱麻总算有了解开的头绪。他走出审讯室,立刻给桂林局里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接电话的是朱副科长,陈科长声音急促:“老朱!是我!你马上派人,对刘爱社采取最严密的保护措施!他不是凶手,但现在是关键证人,很有可能有人要杀他灭口!”

电话那头,朱副科长的声音却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凝重:“陈科...我正想跟你说这事儿呢。刘爱社...昨晚上自杀了。”

“什么?!”陈科长手里的电话差点没握住,“自杀了?!不可能!他没理由自杀!他根本不是凶手!”

“可是...他留下遗书了,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承认自己杀了李如兰...”

“遗书有问题!听我的,老朱!立刻保护好他的尸体!任何人不能动,更不能火化!我马上赶回来!”

陈科长挂断电话,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海关大楼,买了最近一班火车票往回赶。在车上,他满脑子都是刘爱社那张无赖的脸,那样一个人,可能会因为罪行败露而自杀吗?绝不可能!他连警方的审讯都不当回事,又怎么会被一纸遗书吓破胆?

回到桂林后,陈科长顾不上休息,直奔技术鉴定室。朱副科长把那封遗书递了过来。陈科长戴上眼镜,从头到尾仔细地看了一遍。遗书写得确实很长,条理清晰,详细描述了犯罪经过:说那天晚上他进厂后,在电工房发现李如兰,见色起意,试图强奸,遭到激烈反抗,他一时失手掐死了她。然后把尸体拖上车,用煤渣盖住,慌慌张张运出厂,在郊外准备再次侵犯尸体时,发现了口袋里的金印,于是把金印卖掉,并将尸体肢解抛入了河里。

陈科长越看眉头皱得越紧。他啪地把遗书拍在桌上:“这不是刘爱社写的!一个要自杀的人,交代罪行往往语焉不详,充满悔恨或者恐惧,绝不会像写流水账一样,把作案的每一个步骤都写得这么清楚!这份遗书太工整了,像是照着什么模板抄下来的!做过笔迹鉴定了吗?”

“还没来得及。”

“马上做!”陈科长站起身,“刘爱社的尸体在哪儿?”

“在医院太平间。”

“走!看看去。”

太平间里冷气森森。刘爱社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解剖台上,面色青灰,已经没有了半分活气。法医之前已经做过初步解剖,在胃内容物里发现了剧毒农药的残留,初步判断是服毒身亡。陈科长却不信,他戴上手套,拿起放大镜,开始一寸一寸地仔细检查刘爱社的遗体。从头部到四肢,从前胸到后背,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连指甲缝和耳廓都没有放过。

忽然,他手上的动作停了。在刘爱社左腹部,靠近肋骨下缘的一小块皮肤上,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肉眼难以察觉的小红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他立刻用放大镜凑近了看,那红点中央有一个极细的孔洞,边缘微微发青,像是被某种细长锐器刺入过。他心头一动,转身问法医:“胃表面检查过没有?有没有类似这样的针孔?”

法医愣了一下,连忙重新剖开胃部,在强光下仔细检查。果然,在胃壁上,也找到了一个相应位置的小孔。这意味着,那些致死的剧毒物质,很可能根本不是从刘爱社嘴里灌进去的,而是有人用一支很长的注射器,穿透他的腹壁,直接把毒药注射进了他的胃里!这是一个极其专业且残忍的手法,需要相当的技术和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才能做到。

陈科长又剖开刘爱社的食道,发现食道内壁光滑,没有任何剧毒物质腐蚀的痕迹。这彻底印证了他的判断,刘爱社不是服毒,而是被人用注射器毒杀!

“朱科长,”陈科长声音发冷,“你们发现尸体的时候,现场是什么样的?”

“他仰脸躺在地上,后脑勺有严重磕伤,出了不少血。旁边有一张小凳子,凳腿上沾着血迹。我们当时判断,是他服毒后毒性发作,站立不稳摔倒,后脑勺磕在凳子上造成的。”

陈科长摇了摇头:“不对。服毒的人毒性发作时,会捂着肚子剧烈挣扎,蜷缩着慢慢倒下去,绝不会一下子仰面朝天直挺挺地摔下去。即便是仰面摔倒,后脑勺碰到凳子后,人会立刻滑落在地,血应该是流在地上,凳子不可能沾上那么多血。这凳子上的血,更像是有人在他死后,用凳子砸击他的头部伪造的!”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眼睛猛地一亮,“彭辉...彭辉是电工,他知道怎么用注射器,也知道人体的结构...”

接下来,陈科长又带人来到刘爱社住的那间宿舍。因为出了命案,现场已经被警方保护起来,没有遭到破坏。陈科长在屋里转了两圈,他仔细检查了那张沾血的小凳子,又在桌子上看到了那瓶墨水,是长沙牌的。他又拿起那份遗书看了看,遗书上的字迹颜色,蓝得有些发乌。

他立刻让人去查彭辉平时用的墨水牌子。很快,结果就反馈回来了,上海牌。

两种都是蓝墨水,但配方不同,写出来的字迹在细微处有差异,一般人看不出来,但在专业人员眼里,一目了然。

至此,所有的线索都串了起来,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

李如兰失踪后的第十八天,公安局刑侦科再次召开了情况通报会。这一次,气氛明显不同了。彭辉和刘波还是被邀请来了,彭辉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偶尔用那只还缠着纱布的手,端起杯子喝口水。

陈科长坐在主位上,清了清嗓子,目光沉沉地扫过每一个人。他先开口,语调平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同志们,因为邻省海关查获的那枚金印,李如兰失踪案,已经可以宣布告破了。”

彭辉脸上适时地露出悲戚的神色,叹了口气:“可怜的如兰...虽然刘爱社畏罪自杀了,那也是死有余辜!”

刘波也跟着附和:“就是,那小子活该!”

陈科长却摇了摇头,目光缓缓地转向了彭辉:“刘爱社有罪,但罪不至死。而且,他真正的罪名,不是杀人,而是倒卖文物。”

彭辉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陈科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杀了如兰,又倒卖金印,这还不够死罪?”

“是不够。”陈科长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像一把出鞘的刀,“因为你说的那个杀人凶手,他根本不是刘爱社,是你,彭辉!”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集中到了彭辉身上。彭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额头上沁出黄豆大的汗珠,他猛地想站起来,却被身旁早有防备的刘波一把按住了肩膀:“老彭,你坐下!”

陈科长站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彭辉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天晚上,李如兰发现自己忘了带试电笔,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回电工房,也没有回家,因为她的试电笔在家里。厂里除了她,只有你这个老电工才有备用的试电笔。所以她只能去锅炉房找你借。那时候锅炉房里只有你一个人,你见她深夜孤身前来,一时色胆包天,对她动手动脚。如兰拼死反抗,在挣扎中,她手里那支试电笔,刺穿了你的手!”他猛地抓起彭辉那只受伤的右手,把纱布扯开,露出手背上那个已经结痂的伤口,“这是试电笔的刺伤!可不是什么榔头砸的!榔头砸出来的是顿挫伤,不会刺穿皮肉!”

彭辉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科长继续往下说:“你见事情败露,怕她喊叫,便下了死手,活活掐死了她!为了毁尸灭迹,你把她拖进了锅炉房,扔进了熊熊燃烧的炉膛!你为了尽快烧掉尸体,加大了煤量,使炉温瞬间升高。但炉温骤增,锅炉压力也跟着暴涨,你害怕爆炸,只好打开排气管泄压!所以刘波去锅炉房找你的时候,你正满身大汗地在操作阀门!”他转向刘波,“刘班长,你回忆一下,是不是?”

刘波脸色铁青,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当时就觉得锅炉房里比平时热得多,彭辉满头大汗,神色很慌张!”

陈科长转回来,继续看着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彭辉:“你以为在上千度的高温下,不仅尸体会烧成灰,连她身上携带的金属物品也会熔化。但你万万没想到,如兰口袋里有一枚纯金的大印!黄金的熔点高达一千多度,锅炉的炉温根本不足以熔化它!两个多小时后,你觉得万事大吉,开启了自动排渣机。凌晨四点,刘爱社来运煤渣,他在铲渣的时候,发现了那枚被烧得发黑、但形状完好的金印!他见财起意,把金印据为己有,转手卖给了走私贩子!”

“当你听说李如兰身上有一枚金印的时候,你脸色大变!因为你知道,那金印没被烧化,肯定是被当做煤渣一起排出去了!后来你又听说金印是从咱们这里流出去的,你立刻就意识到,是刘爱社捡到了金印!如果走私贩子被抓,供出刘爱社,刘爱社为了自保,必然会说出捡到金印的时间地点,那时候,他捡到的煤渣还是热的,这就说明,抛尸烧尸的时间就在那之前的几个小时!你的一切伪装,都会暴露!”

“所以,你决定杀人灭口!”陈科长的声音越来越高亢,“那天晚上,你带着事先准备好的注射器和毒药,潜入刘爱社的宿舍。你先用凳子猛击他的后脑勺,将他砸晕,然后注射毒药杀死了他!最后,你把早就伪造好的遗书放在桌上,制造了他畏罪自杀的假象!”他拿起那份遗书和彭辉平时使用的笔记本,“但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你用的墨水,是上海牌的,而刘爱社桌上那瓶,是长沙牌的!两种墨水的颜色,不一样!”

陈科长说完,整个会议室里寂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嘀嗒走动的声音。彭辉那张老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灰,最后彻底失去了血色。他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堆在椅子上,那只受伤的手无力地垂在扶手边,血珠从伤口渗出来,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良久,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了三个干涩的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有罪...”

一枚金印,两条人命。这起扑朔迷离的连环案,终于在陈科长细致入微的观察和推理之下,画上了一个沉重的句号。

彭辉因故意杀人罪,被依法判处死刑。行刑那天,很少有人知道,那个曾经在锅炉房里兢兢业业几十年的老电工,在被押赴刑场时,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声音低得像呓语,被风吹散在空旷的刑场上。有人凑近了听,依稀辨出几个破碎的字眼:

“...火...太热了...”

[楼主补充] 以上为《大案纪实録》第 450 章 第352章 金印杀人案:厂花神秘消失,谁在锅炉房藏了惊天秘密? 全文。博阅08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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