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2楼] 第777章 输给自己
楼主:似事而非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4653 字 · 阅读约 11 分钟 · 主题:《已相思,怕相思》还有一个原因,朝瑶从未说出口,却比任何理由都更重。
阿念对她太好了。
那个从小锦衣玉食、被皓翎王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小帝姬,在别人面前是娇蛮任性的小公主,可在朝瑶面前,从来都是软乎乎的、掏心掏肺的。
阿念会把自己攒的私房钱全塞给朝瑶,说“你拿去花,不够我再找父王要”;阿念会在朝瑶受伤时哭得比谁都凶,一边哭一边骂她“你这个不省心的家伙”;阿念会在玱玹面前毫不掩饰地说“我最喜欢朝瑶了,你要是敢欺负她,我就让父王打你”。
朝瑶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对她真心实意的好。谁对她好一分,她就想还十分。阿念对她的好,是毫无保留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纯粹到发光的。
哪怕她对玱玹没有男女之情,但只要她点个头,以她的手段和地位,阿念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她宁可让玱玹恨她,宁可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冷血无情,也绝不做那个伤害阿念的人。
她拒绝玱玹,不仅仅是因为不爱,更是因为——她爱阿念。
她用玉山之诺,换他成为“共主”;
她用“一国两制”,为皓翎留一条生路;
她用太尊的禅让之语,为后世凿开一道不传血脉、只传贤德的门缝。
而她自己,退到幕后,像一粒被风卷走的雪,不争、不显、不求。
未来啊,或许他也不会发现……万物都是她。他或许仍会梦见她包着萝卜的手指,或许仍会在朝堂上听见风里有她轻唤“小玱玹”,
可他再也不会懂——?她不是不爱他,只不过是血脉之爱,相伴之情。
她是爱得太深,才不敢让他看见,万物皆是她。?
她是他命里的光,却也是他永生无法触碰的影。
她不是狠心。?
她是把心,拆成了千片,一片给西炎,一片给皓翎.......给了很多人,很多地方。
最后一片,悄悄埋进他梦里,等他老了,才敢认出来——那是她,从未离开的呼吸。?
朝瑶抽回手指,语气忽然轻快起来,“不早了,你该去歇息了。想来外面的百姓都想着明日天地祭,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呢。”
玱玹没动。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笑意底下的东西。他忽然很想问她:上次在朝堂,你有什么想说?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她不会答。她从来不会答,她只会用那双清澈见底、却照不出人心的眼睛看着他,笑眯眯地喊他一声——“小玱玹。”
然后把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自己转身,走向他永远追不上的远方。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忽然停住。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瑶儿。”
“嗯?”
“……没什么。”
他推开门,春风灌进来,身后传来她轻轻的笑声,像玉山初雪落地的声音。
他没有再回头,因为他一回头,就会看见那个包着萝卜手指的小姑娘,笑眯眯地望着他,像他此生唯一一次,离月亮最近的夜晚。
玉京两株树,同根而歧出。一株承雨露,昂首向天阙,根须深扎九重城阙之下,枝干盘结社稷山河,虽知栖凤之枝另有所依,仍将满腔情意化作甘霖,润泽万里疆土。
这是玱玹的情,将爱意融进江山,把相思酿成社稷,以一己之身扛起天下,以孤独之躯成全太平。
另一株生于绝壁,饮风餐露,根系探入九幽,枝叶刺破苍穹。她以自身为剑,以本心为盾,宁可焚尽神魂也不肯折腰一分。
若连心中最后一方赤诚都要用作筹码,那她与自己所战之物,又有何异?
于是两株树,一株向西,一株向东,枝桠在风中偶尔相触,又各自沉默地伸向自己的天空。
他们共享着同一轮日月,开出了截然不同的花。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玱玹站在廊下,脚步顿住了。
院中站着两个人,防风邶倚着廊柱,姿态散漫,像一只慵懒的豹子,日光在他黑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暖光。
他怀里抱着一壶酒,不知是第几壶了。
九凤站在另一侧,双臂环胸,背脊挺直如枪。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仿佛在数檐角的瓦片,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但玱玹知道,从自己踏出那扇门的那一刻起,这两人的注意力便像两柄无形的剑,不偏不倚地锁在了他身上。
他们从未离去,从朝瑶重伤被抬进这间屋子开始,从太尊和皓翎王先后踏入那道门槛开始,从他在里面与两位帝王谈定天下归属、定下万世盟约开始——这两个人,一直都这院子里。
玱玹没有动。防风邶也没有动。九凤更没有动。三人就这样对峙着,日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错成一片晦暗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沉默。
“一个个站在院子里晒太阳,也不怕着热晕。”
小夭提着裙摆快步走来,身后跟着涂山璟。她看见院中三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打圆场:“哥哥,你也是,刚跟瑶儿说完话,也不回去歇着,在这儿站着做什么?还有邶,凤哥,怎么不进去?”
没人接话,小夭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调整过来,转头看向涂山璟,用眼神示意他说点什么。
涂山璟会意,轻咳一声,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地开口:“陛下,有一件事需向您禀报。那些散播流言的巫祝,已经被岳梁和覃芒秘密押送至清水镇,此刻由辰荣军看管。”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终于打破了僵局。
九凤忽然冷笑了一声,笑声极轻,像刀刃划过瓷面,刺得人耳膜发紧。
“巫祝?”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刻骨的讽刺,“那些巫祝,我派人杀了一波。要不是小废物拦着不让再杀,恐怕等不到今日,他们早就去幽冥排队了。”
他目光像淬了毒的针,扎向玱玹:“不过也好。神族不是喜欢搞活祭吗?正好,明日天地祭,拿他们祭天,也算物尽其用。”
玱玹的眼皮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防风邶放下手中的酒壶,直起身来,一步一步走到玱玹面前。他没有九凤那样咄咄逼人的气势,但他的目光比九凤更冷,冷到骨子里。
“玱玹,”他直呼其名,声音不高不低:“你真是舍得对自己下手。放任氏族刺杀,就为了引蛇出洞?”
此言一出,小夭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她猛地转头看向玱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哥哥……防风邶说的,是真的?”
玱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没有开口。
小夭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见没有人反驳,她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她回头看向涂山璟,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璟,你说。”
涂山璟看着她眼中的惊惶与痛心,连忙开口:“小夭,我也是今日才从丰隆口中得知……陛下确实是故意放任那些人进来的。但陛下的用意,是为了——”
“为了什么?”小夭打断了他,“如果不是那些刺客,如果不是弑神箭,瑶儿不会重伤!也不会有那个所谓的妖魔!”
小夭转回头,死死地盯着玱玹。她的眼眶红了,不是委屈,是愤怒,是痛心,是一种被至亲之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的难以置信。
“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是为了谁,才恢复王姬身份的?”
她的声音很低,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我为你,从皓翎回到西炎城。我为你,可以射杀五王、七王,可以与全天下为敌。我做这些,是因为我相信你,相信你会是一个好帝王,相信你会护住我们所有人。”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颤抖着指向那扇紧闭的屋门。
“可我也告诉过你,我亲口告诉过你,我想要瑶儿快乐开心。我告诉过你,我们回不去了,不要一直留恋儿时的快乐,得往前看!”
她的声音终于撕裂了,像一块布被生生扯开。
“你亲眼见过的,哥哥!你亲眼见过瑶儿代替我,在刺杀中魂飞魄散!你亲眼见过那十多年,我过得是什么浑浑噩噩的日子!我把自己关在屋内,不吃不喝,像一具行尸走肉,你知道那段日子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告诉自己——瑶儿不在了,是我害死了她——是什么感觉吗?”
泪水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你怎么敢……你怎么敢拿她去赌!”
最后那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院子里一片死寂。
连风都停了。
玱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却被他死死压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是故意的?说他没想到会这么严重?说他也后悔了?
这些话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不信。
小夭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往后退了一步,涂山璟连忙扶住她,但她甩开了他的手。
“你知不知道,昨晚我的孪生妹妹,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救不回来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看清她模样时,我一个劲告诉自己不能怕,可昨晚在榻边,看着她浑身是血,筋骨全断,看着她气息一点一点弱下去,我就在想,如果瑶儿没了,我该怎么办?”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玱玹。
“哥哥,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瑶儿真的没了,我该怎么办?”
玱玹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当然没想过。
他不敢想。
小夭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在喊:“哥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玱玹看清了小夭眼中的失望。那失望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都不敢直视的、心底最不堪的角落。
他该如何说出口?
说他以自身为饵,想借那些不甘的势力,将朝堂上所有暗桩连根拔起?说他更疯狂地、更隐秘地,想看看朝瑶到底会站在谁身边——是拼了命来保护他这个“哥哥”,还是毫不犹豫地走向那个白衣的妖王?
他说不出口。
这些话,连他自己想起来都觉得卑劣。
九凤上前一步,嘴角挂着讥诮的弧度,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湖:“大废物,你也不必急着质问。我倒想问问,你和玱玹,到底是谁继承了血脉中的自私?”
小夭愣住了。
“一个在感情里患得患失,总是试探,”九凤的目光落在小夭脸上,又转向玱玹,“一个偏执成狂,恨不得全天下都是他的。而最后承受这一切的,都是小废物。”
小夭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忽然意识到,九凤说得对。
她和哥哥,何其相似。
她总是担心失去朝瑶,总想让瑶儿陪着她,天长地久地陪着她。她以为那是爱,是姐妹情深,可此刻她惊觉,那何尝不是一种自私?她从未问过瑶儿愿不愿意,她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瑶儿就该在她身边。
她有什么脸面去质问哥哥?
她自己,不也是那个想要把瑶儿永远留在身边的人吗?
小夭嘴唇微微颤抖,再说不出一个字。
防风邶冷漠地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他等那阵沉默蔓延到足够久,才开口,语气平淡:“朝瑶已经选定苍梧,作为后续辰荣军的主帅。”
小夭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涂山璟和玱玹的瞳孔几乎同时一缩。
涂山璟最先想通了其中的关窍——赤水丰隆身负辰荣血脉,这一点永远是悬在朝堂上的一把剑。而辰荣军本身,就是一支足以撼动天下的力量。
洪江尚且好说,可一旦相柳离去,洪江逝去,辰荣军群龙无首,难保不会被有心之人利用。
而苍梧——他不是西炎权贵子弟,不是赤水子弟,更不是辰荣旧人。他是在西炎军中一刀一枪杀出来的将军,是离戎子弟心服口服的领袖,忠心耿耿,毫无根基。
选他为主帅,便是彻底断了赤水丰隆与辰荣军之间的那条线。辰荣军不会成为任何人的私兵,更不会成为日后王朝储位之争的筹码。
玱玹的目光在防风邶和九凤脸上缓缓流转。一个是曾经的敌人,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辰荣军师。一个是屡次对他动杀心,想要断送他性命的北极天柜之主。
他终于明白了,知道朝瑶为什么会选他们。
因为他们懂她。他们懂她想要什么,懂她在做什么,懂她每一步棋背后的深意。他们不需要她解释,不需要她剖白心迹,他们只需要站在她身后,替她把那些她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一一做完。
而他呢?他需要她亲口说出来。需要她一字一句地告诉他,她想要什么,她在做什么。他甚至需要她设一个局,才能看清她心里到底有没有他。
防风邶不需要。
九凤也不需要。
他们从一开始,就站在她身边。
而他,站在她对面。
玱玹缓缓闭上眼睛。
他输了。
不是输给相柳,不是输给九凤,是输给他自己。输给他那颗永远在试探、永远在权衡、永远不肯放下的心。
他输得彻彻底底。
风又起,吹动院中几片落叶,沙沙作响。玱玹睁开眼,最后看了那扇门一眼,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出院子。
从今往后,他都不会再回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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