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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0楼] 第775章 禅让

楼主:似事而非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4268 字 · 阅读约 10 分钟 · 主题:《已相思,怕相思

门,被轻轻带上。此刻,屋内便只剩下榻上裹成蚕蛹的朝瑶,以及端坐在她榻边的人——西炎太尊、西炎王玱玹、皓翎王少昊。

洒落在屋内的阳光映在四人之间,气氛陡然沉了下来。

朝瑶方才满眼的嬉笑与灵动,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露出底下那片沉静而深邃的海。

她望着面前三位这世间最尊贵、也与她羁绊最深的人,缓缓开口,声音里那点虚弱仍在,但已褪尽了方才的浮夸,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老父亲,老祖宗,玱玹……”

她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面容,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如今,我想与你们,聊一聊这大荒的未来。”

屋内药气未散,混着若有似无的花木清气,与榻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桑白纱布一起,围出一方紧绷的静谧空间。

朝瑶的目光越过守在榻边的三位亲人,投向绘着五彩祥云的承尘梁顶,语气平缓:“妖魔虽暂时重回虞渊之下,然其根基未毁。昨夜交手,我只余气力将其重创,是趁其不备,搏命一击。如今我重伤至此,短期之内……怕是难以长久维持。”

她目光沉沉,就如再次看见深渊里涌动的暗影,“明日天地祭,天地灵气剧动,是最好的,也是唯一可趁之机。趁它元气未复,倾两国之力,一举灭之,方能绝此后患。西炎与皓翎,必须携手,此战无分彼此。”

她缓缓移回视线,望向三位中最年轻的那一个,目光澄澈而直接:“玱玹,我当年在玉山向你索要的承诺,还记得么?”

玱玹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那个在她归来,他濒死求她救治时,将他死死绑住的承诺。

他一直以为,这个承诺,会与小夭,与她自己或者相柳有关。他当初答应时内心深处隐秘的角落里,也曾有过一丝微弱的希冀——或许,或许会与自己那点不敢言说的妄念相连。

可他万万没想到,她会在此时、此地、以此种方式,用它来开启一场关于天下的交易。

他没有去看已默许这个方向的太尊和皓翎王。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沉重压力。

少昊适时地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沉稳雍容,就如只是在讨论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国事交接:“孤,已决意尊汝为天下共主,以合力诛魔。此役之后,太尊既已传位于汝,安享天年,孤这皓翎的王位,也该让于年轻人了。”他的视线滑过玱玹,最终落定在太尊身上。

“阿念,堪当大任。此役功成之后,孤便将皓翎国位传于阿念。她总揽皓翎一切军政要务,国中律法赋税、官员任免、军士调遣,皆由她自决。皓翎,永不向西炎称臣,永不纳岁币贡赋。”

玱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皓翎王的声音仍在继续,语气如敲定百年疆界般的决断:“两国可缔万世之盟,约为兄弟,守望相助。然,兄弟各立门户,各有宗庙。西炎为兄,皓翎为弟,兄友弟恭则可,若欲行并国吞疆之事……” 他微微一顿,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玱玹,“那便是背盟弃约,天下共击之。”

“这便是孤的条件。”

这短短几句话,不啻于平地惊雷,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玱玹的心坎上。尊他为大荒共主——以皓翎帝王之尊,向他俯首,这是多大的政治退让与利益割舍?而这割舍的目的,除了共抗妖魔外,只有一个清晰的指向——为阿念铺平登基之路,更是为她的未来,求一个更安稳、更有利的靠山。

少昊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皓翎将以不纳贡、不设监国、保留完整治权和军权的自治国之姿,并入他以西炎为核心的大荒共主版图之下。

这份统一的华袍之下,内里是何等结构?两国一统,但各有体统!

朝瑶故作没看到玱玹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目光落在虚空中,自顾自地喃喃补充道:“一国两制。皓翎之权,仍归皓翎,尊西炎为主,却不行主从之实。至于往后,”

她忽然转过脸,看向玱玹,还艰难地牵动了一下被层层包裹的肩膀,似乎在耸一个想象中无奈的肩膀,“能否将这貌合神离的统一,真正糅合成铁板一块,令万民一心,政通令和,……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她轻轻地、极其突兀地对着玱玹弯起嘴角,绽出一个纯净又遥远、看不出悲喜的笑容,缓缓抛出一个惊心动魄、宛如离别的宣言:“待天地祭后,了结这桩旧日恩怨,我也该卸下这身担子了。西炎大亚,皓翎巫君,都不过是名号。届时,我只想与相柳和九凤,择一处山水皆宜之地,隐姓埋名,逍遥大荒。”

她直视玱玹的眼睛,笑意里的温度并未蔓延到眼底深处,“届时,还要请你,念及今日携手之情,放过我那浪荡自在的防风邶,给他留一方真正无拘无束的天地。” 她这是在提醒他,放过相柳的两重旧身份,亦是提醒他,过往恩怨,从此了断。

玱玹定定地看着她,从她骤然沉静说聊一聊大荒的未来开始,他的心就一直在下坠。太尊闭着双目,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威严的石像,不发一言。

而这位表妹,他捧在心尖上又被迫埋在尘土下的月光,将一切都和盘托出,条理清晰,天衣无缝。他甚至想不出更好的、更平稳、更能被所有人接受的两全之法。

他忽然上前几步,以兄长的姿态,在榻边坐下,微微倾身,凝视着她那双映着自己模样的、看似坦诚的眼睛:“瑶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今日这一切……是不是你早就想好了?从当年在玉山向我要那个承诺起……不,或许更早,早在我还是西炎一个失怙无依的王孙,第一次在梦中见到你,向你倾诉那些不堪的时候,你就已经……开始落子了?”

朝瑶也看着他,目光坦荡,没有丝毫避让。她那被裹得像胖乎乎胡萝卜的手指抬了抬,似乎是某种无声的示意或自嘲。

玱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握住那截裹得严严实实、尚能感受到骨骼形状的手指。

她的目光又缓缓移开,望向默然一旁的太尊,再落到沉静无波的皓翎王身上,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鲜活了一些,带着点少女时期才会有的、撒娇似的狡黠,语气也轻快起来:“从前啊,我总觉得不公平。老祖宗、老父亲、母亲、小夭……人人眼里都看着你,疼着你,好像所有的好东西都该是你的。我可吃味了。”

她略停了停,唇角弯起的弧度变得更深、更柔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恬淡与释然:“不过后来,我就想明白了。谁才是一直被偏爱的那个?或许,是我呢?”

她的视线慢慢扫过屋内这三个给予她庇护、教导、纵容又寄予厚望的男人,声音虚弱,敲在人心上,“所以啊,现在我也懒得再去攀比、算计什么了。都是一家人,又都正好坐在了万人仰望、也万人供养的位子上。既然得了这份尊荣,享受了天下供奉,那么到了该我们站出来还债的时候,也容不得推脱,是不是?”

她巧妙地绕过了玱玹关于“是否早有预谋”的尖锐诘问,抛出了一段似是孩子气,又切中要害的抱怨与感悟。

但她的眼神始终清亮而坚定,未曾真正回答玱玹的追问。她看着他,语气里的笑意淡了下去,只剩下金石般的郑重:

“我只要玱玹你,凭玉山旧诺起誓,” 她直视他的眼睛,不容错认,“大荒共主之位传于你,他日传于后来者,皆需择贤德而立,禅让共主之位,亲口废了那父死子继的旧规!天地鉴之,你,玱玹,须对神只立下此约!”

玱玹的心脏像被巨锤狠狠砸中。

禅让?废嫡长?不看血缘?她要他亲手掘断血脉传承的帝位之基!这就是她为他铺就的太平天下之路的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代价!是让他名正言顺继承这万万里山河、承受万民香火供养的代价!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看过他最狼狈、最不堪,也给过他唯一慰藉的星眸。忽然,一切脉络都清晰得可怕。

阿念独立为帝……两国以姻亲联合,血脉合流……然后,再由这个融合了两国血脉的孩子,去开启一个不看血脉,只看贤能的时代。而他,西炎玱玹,只是这条波澜壮阔的变革之路上,一个至关重要又注定要被这洪流冲刷改造的“棋子”和“桥墩”。

他蓦地低低笑起来,笑声初时喑哑压抑,随即越来越高,越来越敞亮,却空洞得惊人,就像不是从他胸腔里发出,而是从某个已经碎裂的内里逸散出的回响。

笑声里充满了对命运、更是对他自己的嘲弄。

他慢慢地停下笑,眼底冰凉一片。他缓缓抬眸,先看向一直沉默如磐石的大尊,再望向神色复杂的皓翎王。

“寡人想请问……二位长辈。”

他用了帝王的自称,声音平静得可怕。

“寡人在皓翎,做了几百年的质子,仰仗的是师父的师恩与慈心,才得以安身立命,习得权术与胸怀。”

“从您,祖父手中,接过的西炎江山,如今也算是开疆拓土,天下在望。”

“可是……”

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的,“可曾有人问过玱玹——真正想问的,不是这江山版图如何绘制,不是兵锋所指能否奏凯,不是天下万民究竟如何看待我这个王。而是我自己,这颗心……”

想要大荒共主的位置吗?当然想。那是他从少年时代起,在无数个被追杀、被排挤、被视作弃子的夜晚,咬牙撑下来的唯一信念。他要证明给所有人看——西炎王孙玱玹,不是任人宰割的废棋。

但在他最隐秘的梦境里,那个共主之位的旁边,始终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会在他在朝堂上被老臣刁难后,溜进他的书房,往他手里塞一壶偷来的桂花酿,笑嘻嘻地说:“我瞧那老家伙面色发青,怕是活不过明年,你且忍忍。”

那个人会在他被太尊罚跪太庙时,悄悄入梦告诉他下次再膝盖底下垫两块软垫,她会蹲在神龛后面,一边替他望风一边嗑瓜子。

他想象过无数次,当他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天,他会在万众瞩目之下,转身看向身侧,看见她站在那里,穿着最隆重的礼服,对他笑。

可现在他得到了。兵不血刃,天下归心。代价是,她再次亲手把他推向了另一个女人。

玱玹目光灼灼,似乎要点燃面前这两位他曾仰望、追随,如今联手将他推上这条道路的长辈:“而今,这场兵不血刃的统一,这个需寡人、需共主费尽心机去权衡、周旋、融合才能攥紧的天下,你们,都默许了,是吗?”

他的目光落回朝瑶脸上,那里面翻涌的痛楚、愤怒、不甘,和一种认命般的自嘲,清晰得让她心头都跟着一颤。

“血脉为尊的制度,延续千万年,父死子继,兄终弟及,乃天伦纲常,也是王权不移的根本。你们……不,是你们二位,都认同了她的惊世之言——要寡人以江山为聘,以婚姻为桥,诞育个孩子,然后用这孩子的存在,去最终验证、去实现……一个无需西炎姓氏流传万世的所谓贤能天下?”

欠阿念吗?欠。他太清楚了。

那个从小跟在身后、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在他最落魄的时候,从未嫌弃过他;在他被困西炎、四面楚歌的时候,是皓翎给了他最后的容身之所。

阿念对他的心意,是明目张胆的、毫无保留的、身边人都知道的。

他不爱她。但他说不出“不”。因为皓翎王把整个国家都交出来了——不是投降,不是臣服,而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用一国之力,去成全女儿的心愿。这份让步太重了,重到他若是不接,便是忘恩负义;接了,便是一生的枷锁。

他可以对任何人狠心,唯独不能对皓翎王狠心。因为皓翎王不是他的敌人,而是那个在他最无助时,张开羽翼护了他数年的人。

他若拒绝阿念,便是打了皓翎王的脸,他从来不怕打仗,不怕流血,不怕背负骂名。

他怕的是——欠了情,还不了。

被道义绑进婚姻,比被刀剑架在脖子上,还要让他窒息千百倍。

[楼主补充] 以上为《已相思,怕相思》第 870 章 第775章 禅让 全文。博阅08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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