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7楼] 第762章 祭典前夕

孟春朔三日前，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清水镇主街两侧已被肃立的辰荣军与西炎禁卫站满。

百姓虽被阻隔在远处，可仍然争先恐后地引颈张望，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忽闻天外传来悠长的云板声，由远及近。抬头望去，只见东南天边，九只矫健的青鸾拉着一架恢弘的云辇破云而来，辇车金碧辉煌，垂珠璎珞，日光一映，流溢万千华彩。

云辇两侧，侍立着百余位甲胄鲜亮的护卫，为首一人，身形挺拔，气宇轩昂，正是赤水丰隆。

云辇在城主府宽阔的门前缓缓落下，珠帘掀起。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辇中步出，身着金纹十二章纹的玄服，头戴冕旒，眉宇间凝着君临天下的威仪与沉稳。

玱玹在辇前站定，目光自然而然地投向府门石阶之上。那里立着两人。前头的正是清水镇城主洪江，一身墨蓝锦袍，面容肃穆。而他身侧，稍前半步，静立着一名女子。

她亦身着庄重礼袍，月白为底，绣着暗金色的日月山河纹路，长发高绾，额前覆着几缕珠链，面上罩了一层轻薄的面纱。

面纱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光洁的额头与一双眼睛，眸子澄澈如星，通透明亮，眼波流转间自有慧光。

眉心一点殷红如血、形若含苞待放的洛神花印，正静静烙在那里。不似凡间胭脂点染，倒像晨曦中初绽的花心凝就的一滴神血，在她如月魄凝成的清冷风姿中，添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神性。

仅是静立在那里，既清极艳极，又带着遥不可及的疏离。

玱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定了定，那目光沉静如渊，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

他稳步踏上石阶，朝瑶见他上前，广袖微拢，盈盈下拜，姿态标准得不差毫厘，声音清越，透过面纱传开：“臣，西炎大亚、朝瑶，拜见陛下。” 她这一拜，姿态谦恭，却瞬间让整个喧闹的广场肃然一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于这屈膝俯首、额心花印灼灼的女子身上。她在万民之前，在两国军民面前，明确了自己的身份---首先是西炎之臣。

玱玹在她将俯未俯之时，已伸出了手，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声音不高，却足够让近前的人听清：“大亚不必多礼。今日是为祭礼而来，你我之间，不需这些虚礼。”

他的手心微温，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将她稳稳扶起，指尖在她手臂上不着痕迹地轻轻一按，旋即松开。

朝瑶顺势起身，星眸在面纱后飞快地眨了一下，与他眼神一触即分，转身引路：“陛下远来辛苦，府内已备下清茶，请随我来。”

玱玹颔首，率先举步。朝瑶落后他半步相随，洪江与赤水丰隆又稍后一步，一行数人，在无数道敬畏、好奇、探究的目光中，缓缓踏入城主府厚重的大门。

“轰隆”一声，朱漆大门在身后闭合，将外间喧嚣与窥探彻底隔绝。

几乎是门闩落下的同一瞬间，方才在军前、帝王身侧那位清冷如月、仪态万方的大亚气势骤然一松。

朝瑶脚下不停，口中低低“嘶”了一声，右手反过去，毫不避讳地锤了锤自己的后腰，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懒散调调：“站得我腰酸……洪江叔你也真是，讲那多虚礼作甚，害我也得绷着。” 她说着，顺手撩开了碍事的面纱，随手团了团塞进袖中，露出一张清艳绝伦又带着几分不耐的脸。

走在稍前的玱玹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余光恰好扫到她皱着小脸揉腰的小动作，一丝忍俊不禁的笑意被完美地克制在帝王威仪之下，只化作嘴角极轻的牵动，仿佛未闻未见，继续前行。

跟在后面的赤水丰隆将头默默别向一旁，盯着廊柱上雕刻的祥云纹路，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显然是拼尽全力才压住上翘的嘴角。

洪江目不斜视，步伐沉稳，宛如压根没听见自家儿媳这句毫无仪态的抱怨，只是严肃地盯着前方铺地的青砖，就像砖缝里藏着什么绝世兵法。

几人穿过庭院，径直来到正厅。厅内早已焚香，清雅的松柏香气弥漫。太尊竟已到了，正独自一人坐在主位左侧的椅上，闭目养神，手边一盏清茶热气袅袅。

玱玹看见祖父在此，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孙儿给祖父请安。怎不提前知会一声，孙儿也好……”

不待太尊睁眼开口，旁边的朝瑶已经快走几步，径自在一张铺了软垫的圈椅里坐下，身子往椅背一靠，长长舒了口气，又冲还规矩站着的洪江和赤水丰隆摆手，活脱脱一副到家了的放松模样：“哎呀都坐都坐，站着不累吗？洪江叔，丰隆，赶紧的，又不是外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给自己倒了杯温茶，咕咚灌了一大口，全无半分方才在门外的高华气度。

太尊缓缓睁眼，先看了看神色恭谨中透着一丝无奈的玱玹，又瞥了一眼旁边已经瘫在椅子里、毫无坐相的朝瑶，胡子几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没理会玱玹的问安，反而将目光投向朝瑶，慢悠悠道：“你倒是不见外。”

朝瑶捧着茶杯，笑得眉眼弯弯：“在您跟前，我见外什么呀？” 她语气亲昵自然。

玱玹对此情景早已习惯，那份在外人面前的帝王威仪此刻也敛去几分，眼底带着几分纵容，又隐含几分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复杂。

他看着朝瑶毫不设防的懒散模样，再看祖父那副看似责备实则受用的神情，心中那根名为仪礼的弦，似乎也在这熟悉的混乱中悄然松了一松。

他撩袍在太尊下首坐了，端起侍从新奉上的茶，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朝瑶身上。她正一边揉着脖子，一边抱怨这几日筹备祭典琐事繁多，语气鲜活，神采飞扬，与方才在门外判若两人。

洪江也默默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俨然已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贯彻到底，只是偶尔看向朝瑶时，眼神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温和。

赤水丰隆显得有些拘谨，尤其在太尊面前，他虽依言坐下，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朝瑶身上时，有崇敬，有钦佩，也有一丝被深深压在理性之下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遗忘的倾慕。他迅速垂眼，端起茶杯掩饰。

厅内一时寂静，只有茶香与松柏香气幽幽浮沉。

太尊饮了口茶，看向玱玹，目光变得深邃：“祭台那边，都准备妥当了？”

玱玹放下茶杯，正色道：“回祖父，一切皆已就绪。西炎与皓翎的司礼官员已反复核验，各处仪轨、人员、护卫皆安排妥当。”

他说这话时，眼角的余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朝瑶。朝瑶正捧着茶杯小口啜饮，闻言眼睫微垂，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神色平静无波，就像只是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公事。

太尊“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你心中有数便好。此次祭典，干系重大，不仅是告慰天地，更是向大荒万民昭示，自此之后，大荒气运唯有一体才能长存。”

“孙儿明白。” 玱玹沉声应道，视线又不由自主地飘向朝瑶，“只是，届时场面混杂，还需……大亚多费心。” 他将大亚二字咬得略重，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但掩不住底下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朝瑶抬起眼，星眸清亮，唇边勾起一抹浅笑：“陛下放心，臣……自当竭尽全力，护得祭礼周全，不负陛下与皓翎王之托。” 她再次以臣子自称，姿态无可挑剔。

玱玹看着她那双眼睛，看着那平静之下仿佛洞悉一切的眸光，心头那点试探的、隐秘的期待，忽然就沉了下去，化作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

她永远是这般，看似近在咫尺，实则远隔山海。

他永远算不透她下一步会落向何方，就如同他此刻明知山雨欲来，仍揣着那份连自己都觉得卑劣的期待，想知道在那柄暗处的刀砍下来时，她的目光，会先看向谁。

太尊将玱玹与朝瑶之间这无声的暗流尽收眼底，心中轻轻一叹，目光转向窗外，庭院里早春的阳光正好，投下一地斑驳的光影。

清水镇的夜，凉得浸骨，也静得慑人。

白日里车马喧嚣、八方来客摩肩接踵的喧腾，随着夕阳沉入西山而尽数敛去，如同被一层厚重而无声的幕布遮盖。

山林深处，虫鸣唧唧，偶有夜枭啼叫划过墨蓝的天际，更添几分幽邃。

城主府中，灯烛煌煌。玱玹端坐主位，听洪江一五一十禀报辰荣军这些年在清水镇的作为，目光沉静，偶尔问一句，声调平缓，字字切中要害。

西炎帝王的威仪，即便是在这远离朝堂的边陲小镇，亦不减分毫。

偏厅里，暖炉烧得正旺，茶香袅袅。太尊手里捏着把不知从哪农户家新得的谷种，正对着烛火细细端详，与旁边小夭、涂山璟说着开春下种的要领。

小夭听得专注，不时追问几句，涂山璟含笑坐在一旁，替太尊添茶，目光温和地掠过妻子微蹙的眉心和太尊兴致勃勃的脸庞。

此刻，就在这片被无数双眼睛或明或暗盯着的小镇边缘，一株枝桠虬结、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古木树冠之上，朝瑶独自一人，抱膝坐在一根粗壮的横枝上。

她一身墨色夜行衣般的利落短打，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绾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被夜风拂动。

额间那点洛神花印在溶溶月色下失了白日的鲜妍，泛着温润而沉静的暗红色，如同凝固的古老血玉。

她微微仰着头，视线穿过层层叠叠、被月光染成银灰色的叶片缝隙，望向天穹那一轮皎洁得近乎冰冷的圆月。

林间有细微的沙沙声响起，一道墨色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在她身侧略低一些的枝桠上，青铜傩面在斑驳月影下泛着幽暗的光。

萤夏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既亲密又不会打扰的距离。

“他此行，沿途有三波尾巴，” 萤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如同晚风穿过竹林的呜咽，“一波来自中原养的死士，路数杂，像是江湖上重金聘来的；一波打扮成游商，但脚底尘土不对，更像是北地防风氏的死对头，那几个不甘心远走的老顽固派出的探子；最后一波……很有意思，手脚干净，隐匿功夫极好，若不是我亲自盯着，几乎察觉不到。像是皓翎王庭里某些人伸出来的。”

朝瑶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依旧仰望着那轮明月，月光洒在她线条优美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辉，让她的轮廓显出几分非人的静谧与遥远。

玱玹的暗卫未曾动手，自然是得了他的授意，引蛇出洞，总要给蛇一点爬出来的空隙。

萤夏见朝瑶没有反应，便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将更为详尽、更为血腥的计划一一道出。

何处设伏，何人主攻，何种法器可破何种护体神光，撤退路线，接应人员，如何制造混乱，又如何将一切归咎于叛党余孽…条理清晰，算无遗策，每一个细节都透着冷酷与精准。

朝瑶的耳中，那些关于杀戮、阴谋、算计的冰冷字眼，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膜传来，模糊而遥远。

她的心神，她的全部感知，在这一刻奇异地抽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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