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8楼] 第743章 要承诺

“瑶儿，”无恙放下筷子，站起身来，与她平视，语气变得万分认真，“您方才安抚我们时，声音比平时甜了三分，眼神飘了五次，手势多了七处。按你说的谈判守则，这叫——心虚。”

小九紧随其后，语气平淡如水：“右手一直攥着衣角。这是瑶儿惯常的小动作，上次见外爷时用过，上上次在皓翎见皓翎王时也用过。每逢想蒙混过关，必攥衣角。”

毛球从石桌上翻了个身，趴在桌上，鸟脑袋歪着，一双豆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转：“而且瑶儿一直在转移话题。先问吃饱没，又夸我们精神好，再拿小九懂事来挡。句句都在绕弯子，没一句是正话。”

“结论——”无恙双手一摊，脸上挂着无比灿烂的笑容，那笑容简直跟朝瑶耍赖时一模一样，“你根本没打算认真认错，只想甜言蜜语糊弄过去，回头该怎样还怎样。”

朝瑶：“……”

被三小只联手拆穿到这个地步，再厚的脸皮也扛不住。她脸上那层温柔的笑彻底裂开了，良久，才默默地、慢慢地，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行。”她说，语气里透着一种被揭了老底的颓丧，“我不演了。你们有什么怨气，都倒出来吧。”

院里静了一瞬。

先开口的，竟是小九。他没有抱怨昨夜的事，他看着朝瑶，眼神里有一种极深的、被压抑太久的东西。

“七年烛幽。半年均田。您每次消失，都是在我们以为自己终于能帮到您的时候。”他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在冰面上凿洞，“我不是怨您让我独当一面。我是怨——您似乎从来没想过，我也会想您。”

朝瑶攥衣角的手僵住了。

毛球紧接着说，声音里带了点委屈的颤音：“瑶儿，我想出烛幽找您的时候，撞多断过三根翎羽。后来外婆给我接好了，但是左边那根现在飞快了还会歪。您都没问过。”

他那双豆大的眼珠子里已经有了水光，还生生忍住了，语气反而变得更冲：“您在皓翎推行均田制，闹得沸沸扬扬，外头多少人在骂您。我每天听着那些风言风语，想去找您，又怕坏了您的事。可我分明是您的刀——您用了我那么多次，为什么最难的时候，不让我挡在您前头？”

无恙最后开口。他往前迈了一步，离她最近，语气也是最轻的，但莫名地最扎心。

“我在烛幽国学算理、学谋略、学着处理整个北极天柜的庶务，一刻也不敢松懈。因为我想，等我能独当一面了，你就不会再把我当孩子看了——有事情会跟我说，有危险会带上我，不会一声不吭把我撂在安全的地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无奈的自我消解，“结果呢？我能独当一面了，您就心安理得地消失了。”

他轻飘飘地抛出一个问题，“瑶儿——是不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在伤害您？有什么事，是您不敢让我们知道的？您在外头受了多少累，挨了多少骂，瞒了我们多久？”

院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偶尔被风吹动的布幡声在响、偶有庭院深处的鸟鸣，声声催人静。朝瑶坐在石桌旁，被三小只围在中间，一言不发。

朝瑶抬眸瞧着他们三个：看似已经长大成人，甚至能力足以震慑一方的大妖，此刻在她面前，仍是百年前初见时，一个在破蛋壳里挣扎、一个在怀里瑟瑟发抖、一个梗着脖子傲娇。

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眼看朝瑶眼圈微红，张嘴似乎想道歉，毛球突然翅膀一扇，再次开口：“我不要听道歉！上回在西炎，您走的时候也说会尽快回来，结果呢？连封信都没有！我为了等您的信，跑到清水镇最高的那棵树上蹲了三天三夜！”

无恙抬起头，眼眶比刚才还红了些，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不是……是不是我哪里还做得不够好？”

话一出，一直冷淡的小九也终于绷不住了。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臂，手指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嵌进掌心。他那双总像是浸着寒霜的眼睛直视朝瑶：“……七年，说扔烛幽国就扔。这半年推行均田，说不见就不见。天地祭后，您转头又要跟两位爹去过自己的日子。您是打定主意，要我们永远在后面追，永远看着您背影过日子，是吧？”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但比毛球的强撑、无恙的控诉，都更诛心。

三双眼睛，三种委屈，就这么齐刷刷地、明晃晃地看着朝瑶。此刻他们身上哪还有半分在外的样子？就是三个被亲人抛弃了、一边哭诉还要一边帮她把话说圆的可怜崽儿。

朝瑶知道，所有的阴阳怪气背后，不过是一句话——我们怕失去你。?

朝瑶的心彻底软成了水，沉默良久。这一回，她没有用甜言蜜语，没有含糊其辞。她的眼眶微红，语气却稳，稳得像在说一句刻进骨血里的誓言。

“是我的错。不该瞒你们，也不该把你们当成需要躲在身后的雏鸟。往后——”她看着他们，认真得几乎像是在交付一种极珍贵的东西，“我不管遇到多难的事，都告诉你们。不管去多远的地方，都带着你们。好不好？”

三对眼睛同时亮了，但仍有迟疑。

无恙率先开口打破沉默，“真的？”

“真的。”

“不会食言？”这声拖长了尾音的质疑。九凤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厅堂的门廊阴影处，他双臂环抱，玄黑的衣袂在午后的日影下纹丝不动，周身那股慵懒的气度底下，藏着清晰的、锐利如刀的审视，一双凤眸，寒光凛凛地在三小只身上来回扫过。

显然，刚才那番批斗大会，他听了个全乎。

三小只齐齐打了个寒颤，方才那副咄咄逼人的气势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毛球立刻从石桌上滚下来，化作人形缩在朝瑶身后。小九面不改色，但攥紧的拳头出卖了他。无恙倒是站得最直，但那双圆溜溜的眼里流转的分明是“糟了，刚才怼瑶儿的时候爹是不是都听见了”的慌张。

九凤的目光从他们三个身上一一扫过，凉飕飕的，带着一种“你们继续演，我看着”的玩味。

“方才不是挺能说？”他的声音不大，像一根针，扎得三人脊背发麻。

这份畏惧只持续了一瞬。下一秒，他们仨又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目光倔强地看着朝瑶，又悄悄瞥向九凤，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般的勇气。

他们不怕吗？怕得要死！可凤爹生气又如何，现在当着瑶儿的面，而且占理的是他们！最重要的是，再不闹腾，瑶儿又要飞走了！

这时，另一侧的院门吱呀轻响。朝瑶回头一看，只见相柳站在那里，一身白衫衬得整个人像是落在院中的一朵新雪。

他倒是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地看着这边的鸡飞狗跳，慢慢走过来，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将她护在了自己的气场里，那股冰冷却温柔的力量一触即来。

“昨晚我没让你们进门吗？”

“让了。”毛球条件反射地回答，随即反应过来好像不该这么答，又补了一句，“但是您设了结界——”

“嗯。”相柳应得云淡风轻，“所以你们蹲在门口骂了一夜？”

三小只齐刷刷摇头。动作之整齐，就像提前排练过。

九凤挑了挑眉，目光落在无恙身上：“方才谁说的——‘一个字值一个半时辰’？”

无恙的脸瞬间白了。

“还有——”九凤慢条斯理地往前迈了一步，那一步并不重，但让三小只齐齐后退了一步，缩到朝瑶身侧的方寸之地，像三只鹌鹑挤在老母鸡翅膀底下，“是谁说昨日在烛幽国学了算术，掐指一算就算出屋里灯烛未灭？什么算术这么厉害，也算算今晚北极天柜的校场，自己能在我手底下撑几招？”

唯独朝瑶没退。她侧过脸，看着九凤那张风雨欲来的脸，眨眨眼，忽然露出一个有些赖皮的笑。

“凤哥。”她声音放软，“消消气，消消气——”

九凤看着她，目光微动。朝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抬手把他环在胸前的手臂轻轻拉下来，拉着他走到三小只面前，又转手牵住相柳的尾指。

朝瑶定了定神，迎上三小只委屈又执拗的眼神，叹了口气，决定将计就计，她吸了吸鼻子，眨着湿漉漉的眼看过去轻声说道：“你们说的也都是实话。是我不好，一直怕你们受伤，反而伤了你们的心。”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眸子：“对不起。往后绝不会一声不吭就消失，也绝不会隔三差五断去消息。若有什么需要你们帮忙的，我一定第一时间召唤。我保证，好不好？”

三只崽子眼睛微微一亮，尤其是毛球，那双眼睛里的欣喜都快满溢出来了。

小九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胸膛里所有的积郁都排出去：“您当真？不会像上回那样，去了什么天涯海角，连个传讯符也发不过去？”

“不会。”朝瑶斩钉截铁，伸出手，一字一顿道：“我对星辰起誓。”

无恙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在九凤和相柳身上来回穿梭。他忽然低声问：“那——天地祭之后……您还会在，对吧？”

朝瑶的心猛地一缩，但她脸上绽放出最灿烂的笑容，毫不犹豫夸张地点头：“当然会！你们这两个爹不烦我，我还要烦他们呢！等我忙完这段日子，咱们一家人……去哪都行！”

“去哪儿都行？”小九追问。

“嗯！”朝瑶笑眯眯地点头，“只要你们在的地方，就有家。”

这时，九凤懒洋洋地开了口，那冰冷的视线逐一扫过自己的三个便宜儿子，语气带着不容置疑：“行了，今日到此为止。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再让我听见你们仨合起伙来在这儿演戏演全套逼小废物立誓……北极天柜的校场永远为你们敞开着，陪为我去练练？”

三只崽子互相看了一眼，几乎是同时，眼睛里都掠过一抹计谋得逞的促狭得意——这才是他们最怕也是最渴望得到的承诺。

如今既然已经得手一半，那便识相点吧。他们一个个低下头，无比恭顺地回答：“知错了。”

嘴上认错，但朝瑶还看见无恙嘴角都快压不住的偷笑。

眼看他们还想再说些什么，白衣胜雪，姿态悠闲的相柳淡淡地说：“午后的时辰，该去练功了。”

一句话，瞬间就让三人的身形一滞，刚刚还绷着脸的三人瞬间垮了下来。

毛球哀嚎一声：“……今日不是团聚嘛……”

九凤没说话，只是挑了下眉。那眼神——比说什么都管用。三小只立马老实，蔫头耷脑地排成一排，跟着转身往院外走去。

直到身影快消失在门外了，无恙还忍不住回头看了朝瑶一眼，那眼里既有刚才演戏时没来得及收回的委屈，也有小小的狡黠和期盼。

待三道身影消失，朝瑶才收回目光，脸上的狡黠缓缓褪去，露出底下微微发红的眼睛。

九凤看着她，懒懒地哼了一声：“你倒是护得紧。”

朝瑶没有否认。

“他们怨我。”她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上那只已凉的茶盏，“毛球说那三根翎羽的事……他以前从不跟我说这些。他觉得自己是我的刀，就该做刀的事，断了翎羽也不吭声。可他不知道，我听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心里有多难受。”朝瑶长吁了一口气，觉得全身的力气好像都被刚才那场亲情批斗会给抽干了。

九凤沉默片刻，抬手在她后颈轻轻按了一下。“啧，你养的好崽子。”

朝瑶她一回头，发现两个男人都望着自己。相柳将她微凉的手拢入掌心，语气平静：“别看了。他们得了承诺，心里正乐得打滚。”

九凤从另一边伸出手，将她的肩轻轻拢了一下。“带就带吧，往后的事，往后再说。”九凤的语气懒散，少了几分惯常的嘲讽，多了一抹难得的温和，

朝瑶眨了眨眼，想说什么，但相柳牵着她往后院走，声音不大不小，足以让那几个装作走远、实则还在竖着耳朵偷听的崽子们听见：“以后日子还长。若再不听话——”

他的话意味深长地顿住了，后面隐约传来几声心虚的咽口水声，随后是急匆匆跑开的脚步声，像是怕被捉回去训斥。

三小只并没有真的走远。毛球趴在墙头露出半个鸟头，小九和无恙各自贴在墙根下，竖着耳朵听。

听到九凤那一句“带就带吧”，毛球差点从墙头栽下来，被小九一把拽住。

无恙无声地咧开嘴，冲两个兄弟伸出大拇指。

三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溜向了街市那头——眼下俩爹还在气头上，瑶儿虽然许了承诺，但这东风还没彻底过去。识时务者为俊杰，先溜为敬。

等过晚上爹们气消了，再回来撒娇耍赖。毕竟——今日这一仗，他们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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