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2楼] 第727章 掌中雪
楼主:似事而非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4469 字 · 阅读约 11 分钟 · 主题:《已相思,怕相思》府邸之内,小夭搀着外爷,朝瑶在前引路。穿过前庭时,但见石板缝隙间积雪未融,草木凋敝,院落空旷,夜风掠过,更显几分清冷肃杀。
太尊目光扫过这片近乎荒凉的景象,脚下微顿,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朝瑶脚步轻快,引着太尊与小夭绕过前庭那一派刻意为之的萧索空旷,口中絮絮叨叨:“前头太空了是不是?我故意的。省得那些闲杂人等一进门就东张西望,恨不得把我这府邸有几块砖都数清楚。好东西自然得藏在后头。”
说话间三人已踏入后院地界,灵气氤氲扑面,满目葱茏,与方才的荒寒判若两重天地。
后院之中,灵气氤氲,俨然一派温和春夏景象。地面不见积雪,以各色卵石铺就蜿蜒小径,小径两旁,花圃错落有致。并非凡俗花卉,多是些罕见灵植:月光下泛着荧荧柔光的夜阑珊,枝叶如同碧玉雕琢的凝翠蕉,还有一丛丛如火如荼、花瓣似蝶的赤焰兰……更有许多连太尊也一时叫不上名字的珍奇草木,郁郁葱葱,生机勃发。
花木之间,可见小巧灵禽走兽悠然自得。几只翎羽华美、尾屏在灵气滋养下隐隐有霞光流转的孔雀,正于一处假山畔闲庭信步;几只皮毛油亮如缎的松鼠,在虬结的古树枝桠间轻盈跳跃,偶尔停下,用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打量来客。
而最为引人注目的是散落在院落各处、姿态各异的数十只狸猫。
这些狸猫显然并非凡品,许是常年居于此等灵地,又或是血脉中本就有些奇异。
它们体型较寻常狸猫更为矫健,毛色纷呈:有通体玄黑、唯四爪雪白的踏雪寻梅;有毛色金黄、间杂斑斓虎纹的金丝虎;有灰蓝毛发、眼瞳碧若琉璃的碧睛兽;更有数只毛色雪白、唯耳尖与尾梢点染墨色、行动间优雅如同贵族仕女的墨玉垂珠。
它们或慵懒卧于温暖的石板上打盹,或三两嬉戏追逐,或静静蹲踞在花丛边、屋檐下,碧绿、琥珀、湛蓝的眼眸在渐浓的夜色与院中灵气光晕映衬下,幽幽发光,平添几分神秘灵动的野趣。
太尊的目光在那些反季盛放的灵花异草间扫过,又掠过悠闲踱步的孔雀、枝头跳跃的松鼠,最终落在花丛间三五成群、毛色各异的数十只狸猫身上,鼻子里微不可察地哼了一声,面上没什么意外的神色——这小兔崽子走到哪儿都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花团锦簇,他早习惯了。
朝瑶忽地弯下腰,朝一丛夜阑珊低垂的花穗下伸出手去,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唤猫声。
花影晃动,一只体型格外圆润的狸猫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这猫儿一身花纹绚丽如织锦,橘底黑纹交缠层叠,光是脊背上那几道流转的斑纹便像是织女用金梭银线细细绣成。
猫脸奇大,圆乎乎地挤占了整个脑袋的大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嵌在毛茸茸的面盘中央,看人时带着几分迟钝的憨气。额上几道墨色纹路恰成一个端端正正的丰字,更添几分讨喜的蠢态。
尾巴出奇地短,仿佛生来就被人截去了一截,走动时只能微微摆动,与那一身富贵锦绣的长相颇不相称。四爪也短,走起路来肚子几乎贴着地面,像个滚动的毛球。
朝瑶一把将那肥猫捞进怀里,煎饼也不挣扎,只懒洋洋地眯了眯眼,喉咙里发出一声敷衍的咕噜。
转身笑盈盈地将猫往太尊怀里一递:“老祖宗,您抱着。这猫虽比不上我送您那只乘黄兽威风,但性子温吞得很,冬日里抱着暖手,比手炉还管用。”
太尊看着眼前这只胖得几乎溢出臂弯的狸猫,又看看朝瑶那满脸理所当然的笑,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伸出手接了过来。
煎饼倒是不认生,在他怀中调整了个姿势,将那硕大的猫脸搁在太尊腕骨上,心安理得地闭上了眼。
太尊垂目看着怀里这一坨温热的毛团,心中滋味复杂难言——他在辰荣山给她养鸡养鸭,日日操心那几只扁毛畜生的吃喝,如今到了清水镇,竟还得替她抱猫。
这哪是养了个孙女,分明是养了个祖宗。
越看越觉得这猫儿像是......像是小兔崽子送他那件大氅上绣得虎啸山林!!!
朝瑶只当没看见太尊脸上那复杂的表情,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猫毛,转身继续在前引路。
花木掩映间分出数条卵石小径,各自通向不同的小院。她自己的居所在最深处,光是院墙外便能望见高出墙头的繁花与藤萝,隐约可见秋千的绳索在花枝间轻荡,一座小巧的凉亭被层层叠叠的花海拥拱其中,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显是布了藏风聚气的阵法。
更有一扇不易察觉的后门,恰与隔壁洪江的城主府相通——正是这扇门,让许多个深夜,本该回城主府歇息的相柳,脚步只消轻轻一转,便走进了她的院落。
清水镇上上下下,除去洪江本人,无一人知晓此事。不仅如此,相柳还以宝柱的名义另置了一处僻静宅院,那才是两人真正的家。
院中同样是繁花似锦,连她头一回在廊下堆的那个丑得歪歪扭扭的雪人,都被他用灵力细细维系着,经年不化,静静立在墙边,像个沉默的见证者。
朝瑶没有带他们进自己那间院子,而是拐进紧邻的一处小院。
这院子比她那间素净许多,没有铺天盖地的繁花,院角种了几株姿态清癯的老梅,虬枝上苞蕾点点,花瓣如蜡,在暮色中泛着冷艳的微光。
廊下悬着几只素色香囊,随风送来淡淡药香,嗅之通体安泰,心神沉静。地面铺的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缝隙间生着细细的青苔,显是有人常年打理。
三人踏入院中,朝瑶抬袖轻挥,六道灵光自她袖中飞出,落地化作六个人形木傀。
木傀通体由深褐色的灵木雕成,面目刻得简单,各有区分,男女皆有,身量与真人无异。
他们站定后齐齐躬身,动作流畅不见滞涩,显是制作之人的手艺极精。
这些木傀便是专程准备来伺候太尊与小夭衣食起居的,不需进食,不眠不休,口不能言却事事妥帖,比寻常仆从更省心。
“这几个木疙瘩虽然不会说话,但手脚麻利,比活人还听话。”朝瑶拍了拍其中一个木傀的肩膀,冲太尊笑道,“您老人家有什么吩咐,直接说就是。若是嫌它们碍眼,叫它们变成木雕蹲墙角也成。”
太尊没理会她的贫嘴,在木傀搬来的圈椅上坐下。小夭也挨着他坐了,目光不时落在朝瑶身上,唇边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
木傀无声地进出忙碌,不多时便在院中置好了一方红泥小火炉,炉上搁着铜壶,壶中水声渐沸。
又有木傀捧来茶具与几碟精致的茶点,轻手轻脚地摆在石桌上。寒梅影下,炉火微红,茶香袅袅升起,混着廊下安神香囊的药香,倒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意思。
太尊靠着椅背,怀里还揣着那只呼呼大睡的胖猫,目光从梅花枝头移向院墙外的暮色,又从暮色移向身旁两个孙女的侧脸。
一个温婉沉静,一个鲜活跳脱,都坐在他身边。
朝瑶见太尊那常年紧蹙的眉峰在袅袅茶烟里舒展开来,眼底漾起一丝灵动的笑意。
她偏头见炉火正旺,铜壶里的水已滚出细密的鱼眼泡,便起身走到院角一株野梨树下。那梨树冬日里只剩铁枝虬干,枝头却零散挂着几只伶仃的干瘪秋梨,像是被风雪遗忘了,又像是倔强地守着最后一点生息。
她伸指虚虚一点,灵力如丝,将那几枚犹带寒霜的野梨轻轻摘落。又是抬手一招,庭中那株开得正盛的梅树花瓣上积压最洁净的新雪,便如被无形的手掌托起,裹着几瓣殷红梅瓣,汇成一捧莹莹的雪水,悬在半空。
“老祖宗惯喝的好茶多着呢,今日尝尝我的手艺,”她将梨削成薄片,又将那掬新雪倾入另一只洁净的陶壶,与梨片一同置于红泥小炉的炭火上,“用这梅花梢头的雪水,煎一壶梨雪饮。”
沉沉暮色里,天空又悄无声息地飘起雪来。起初只是零星的雪沫,不多时便成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
雪花轻盈,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覆盖了青石小径,堆积在梅枝与廊檐,也轻轻点染在三人的发梢肩头。
炉火跳跃,映着簌簌落雪,将一方庭院笼在静谧迷离的光晕里。寒气被炭火与茶香隔开,只余下暖意与清芬。
太尊?怀中暖着酣睡的煎饼猫,目光透过纷扬的雪幕,望向那株红梅。
年年岁岁雪相似,这银装素裹的景象,他不知见过多少回。
雪落西炎部落时,他曾与青梅竹马的彤鱼氏并肩赏过,少女的笑语依稀还在耳边;雪覆西炎城时,他曾与意气相投的西陵嫘携手踏过,那时的雄心与温情仿佛仍在胸中激荡。
雪满征途时,骁勇的长子青阳、温厚的云泽、聪敏的仲意,也曾随他马前马后,在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足迹。
可如今,彤鱼氏凋零在昌仆的刀下,嫘祖芳魂永逝在寂静的朝云殿,青阳、云泽、仲意……那些鲜活的面容,挚爱的臂膀,都已湮灭在岁月的风雪中,再寻不回。
年年雪落,岁岁人不同,只剩他这副苍老的躯壳,独对苍茫。幸而……他微微侧首,目光又落在身侧两个孙女身上。
小夭?安静地捧着茶杯,眸光清澈,望着妹妹忙碌的身影,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朝瑶?正低头专心侍弄着壶中的梨片,火光将她额间那抹天生的洛神花印映得暖红,眉眼专注,偶尔抬眼冲他狡黠一笑,仍是那副没大没小的灵动模样。
千秋留名?他有了。帝王霸业?他有了。万里江山?他有了。可那些他真正想与之分享这一切的人,都不在了。?
幸而还有她们。特别是这个总叫他老祖宗、能将他从田间地头绑到学堂、会绣出惊世骇俗的绣案、敢跟他拍桌子争论政事,却又真切切让他近百年来尝到含饴弄孙之乐、感受到血脉延续温暖的小兔崽子,此刻就在眼前。
风雪依旧,人事已非,但炉火旁的这点暖意与圆满,让他这颗看惯生死、淬炼得冷硬如铁的心,也生出了几分柔软的慰藉。
他活到这个岁数,见过太多生死离别、权势更迭,到头来,反倒是这样的寻常时刻最难得。
小夭?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雪花片片,落在她摊开的掌心,冰凉沁骨,转瞬即化。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她还看不见瑶儿的时候,每到下雪天,总觉得身边环绕着一股特别温暖安心的气息。
那时她懵懂不知,后来才明白了,那是尚且是灵体的妹妹,在用自己的方式陪伴她、守护她。
她们是双生的花,血脉相连,命运相系。自她知晓一切,这几百年的光阴里,无论是玉山的孤寂,皓翎的繁华,还是清水镇的烟火,朝瑶的身影总是与她形影不离。
争吵过,嬉闹过,担忧过,但更多的是这样静默相守的安宁。
此刻,看着妹妹在雪中烹茶,火光映亮她带笑的侧脸,小夭心中被一股踏实的暖流充盈。世事变幻,人心叵测,但只要妹妹在身边,这漫天风雪便也不那么寒冷了。
朝瑶?用木夹轻轻拨动着陶壶中的梨片,看着雪水与梨汁渐渐交融,冒出细小的、带着梨香的泡泡。
她动作随意,心神有一刹那的飘远。这场雪,下得真是时候。
她心想?这是今年第几场雪了?也是她能看到的,最后几场雪之一了吧。?
天地祭在初春,祭典之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而她的路,也将走向那个注定的终点。
那是她的宿命,无人可替,也无需人知。
她的春天,大约是不会来了。朝瑶?心底泛起无人能察的涟漪。
但这雪,还能落在他们的春天里。?
朝瑶抬起眼,看向老祖宗松弛的眉目,看向小夭宁静的笑容,想到远在北极天柜或许正暴躁骂着“小废物怎么还不回来”的九凤,想到清水镇祭坛工地里或许正凝雪出神的相柳……
炉火噼啪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唇角弯起,将那渐渐滚沸、发出清甜香气的梨雪饮注入杯中,先奉给老祖宗,再递给小夭。
以后啊,年年岁岁,当冬雪再次落下时,他们煮茶赏梅,或许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她。
会期盼着故人归来,在雪中寻觅旧影。?
朝瑶接过小夭递回的空杯,为自己也斟上一盏,热雾氤氲了她的眉眼。?
而他们不会知道,这拂过他们面颊的每一片雪,滋润草木的每一滴水,吹动衣角的每一缕风,照耀庭院的每一寸光……或许都是她曾凝望他们的眼眸,曾想拥抱他们的手。?
雪落无声,大地静默,而她将化作这静默本身,长长久久地,陪伴在她所爱的人们身边,以另一种他们永不会知晓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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