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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楼] 第705章 梦纷纷

楼主:似事而非 · 发表于本楼 · 全文 4326 字 · 阅读约 10 分钟 · 主题:《已相思,怕相思

陛下对旁人,包括她兄长丰隆的解释,总是那样温和淡然:“不过是为了纪念儿时西炎山朝云峰上的那片凤凰林罢了。旧日故园景象,聊以慰藉。”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帝王怀念故土旧景,是人之常情。

辰荣馨悦也信了这话。太尊居住的院落里,也有一株独立的凤凰木,虽不比山巅成林那般煊赫,但也枝繁叶茂,花开不辍。

陛下对太尊的一份孝心,点缀庭院,寄托对朝云峰旧时光的追忆。

自己见过玱玹望着那片花海时,眼底偶尔流露出极深极远的怅惘。她以为怅惘是给他的童年,给那段在朝云峰上与他姑姑,外祖母、小夭相依为命、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她觉得自己多少能理解几分——毕竟,谁没有一些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故园的念想呢?

她知道他幼时最亲近的妹妹是小夭,如今已是青丘族长夫人,夫妻恩爱,常在眼前。他对小夭的爱护与亲近,坦荡而自然,那是兄长对妹妹。

儿时是陛下心尖上,一块旁人永远无法踏足、无法真正看清的净土。那里藏着一个女人的影子,一段他自己都理不清、也永不会与外人道的过往。

他用天下间最盛大的火焰将她无声地供养在记忆深处,却将真实的、疏离的温情,留给了身边这位明媒正娶、母仪天下的王后。

她辰荣馨悦,得到了后位,得到了尊荣,得到了世人眼中帝王的敬重与体面。可那些深夜醒来指尖触不到的体温,那些她说话时他偶尔飘向远方的眼神,那些她撒娇使性时他温柔却始终隔着一层的应对……

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心,早在那片花海燃起之前,就已经被另一个人的影子占据了太多。

他怀念朝云峰的凤凰林或许是真。但他借这片永不凋零的花,默默祭奠和守护着某个不在身边的故人,或许更是真。

而她只能站在他的盛情之外,隔着咫尺的距离,猜测着那个影子的模样,感受着那份不属于自己的、宏大而沉默的怀念。

她是这六宫之主,是西炎最尊贵的女人,拥有无数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可站在这权力的巅峰,四顾望去,锦绣成灰,罗绮如铁。陛下心中有不可触及的火焰,而她心中,何尝不是一片被深宫岁月逐渐啃噬干净的荒原?

他们看似是这世间最尊贵的一对夫妻,共享江山,同寝同食。实则不过是两个孤家寡人,在这重重宫阙之中,各自守着一段无法言说、也无法抵达的温暖,相伴着又孤独着。

凤凰花越绚烂,越衬得她此刻凭窗而立的身影,单薄而寂寥。

风过处,远山的花海似乎摇曳了一下,如火浪翻滚。而近处的秋园,只有枯叶摩挲的沙沙声,像是叹息。

远山的花海绚烂如初,似乎真能燃烧到地老天荒。

月色如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漫过辰荣山宫阙的琉璃瓦与白玉阶,宫漏声沉。

玱玹独坐寝殿,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朱笔搁于青玉笔山之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他抬首望向殿外,月色已攀上檐角,将廊下蟠龙柱的影子拉得瘦长。

内侍躬身欲近前伺候,他只挥了挥手,动作里裹着不容置喙的疲惫。殿门在身后合拢,将人间声响隔绝于外。

他未唤人掌灯,只凭着记忆,踏过冰凉的金砖地面,绕过那架云母屏风。指尖触到蟠螭纹中一处微不可辨的凹陷,轻轻一按,机括转动之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屏风无声滑开,露出一道窄门,门后是向下的石阶,阶上无尘,显是常有人至。

暗室之中,明珠悬顶,清辉如水银泻地,不刺目,亦不昏昧,恰能照亮四壁悬挂的画卷。

他步入其中,反手将暗门合上。这一合,便将帝王、将江山、将那些流言蜚语与朝堂纷争,尽数关在了身后。

此处唯有他,与画中的她。

画卷满壁,自稚女至少女,自布衣至冕服,或拈花浅笑,或敛眉沉思,或柳眉倒竖,或眼波流转。每一幅皆是倾力之作,每一笔皆是他悉心描摹的心血。

可此刻他望着这些画,心中涌起空落落的寒意。

他记得她离去那日,那日她自在大殿阶下遥遥与他对望了一眼。那一眼极短,短到他来不及开口,她便已收回目光。

可那一眼又极长,长到这些时日以来,他反复在脑海中描摹,始终读不懂其中深意。

她的眼底有山,有海,有云雾翻涌,有他跋涉半生也无法抵达的远方。那目光不似往日的狡黠灵动,亦不似后来惯常的疏离冷淡,倒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他——看得见他,又分明不是在看他。

那里面藏着某种他无法触及的了然,某种他无从参与的决绝。

下朝之后得知她去了太尊那里,政务紧急,心想晚些时候再去寻她,可暮色降临时,他至太尊处,方知她早已出了辰荣山,孤身往皓翎去了。

不告而别。这四个字,他咀嚼了许多遍,每一遍都尝出不同的苦涩。起初是愕然,继而是不解,最后沉淀下来的,竟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微的委屈。

她去皓翎,去做灵曜。那个得占卜神谕自幼养在玉山,聪慧敏达,回到皓翎后深得皓翎王喜爱的小殿下。世人只道皓翎有女名灵曜,却不知灵曜便是朝瑶,朝瑶便是灵曜。

她以另一个身份,在另一个国度,替另一个女子铺路。

一如她当年替他铺路。这个念头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忽然想笑,可笑到唇边,化作一声极低的、沙哑的叹息。她把自己摆在了和阿念一样的位置。

可笑自己放不下她,更可笑她竟将他与阿念等量齐观。她替他扫清障碍,助他登临帝位,是出于青梅竹马的情谊,出于对小夭的重视,出于她口中那个轻飘飘的“应该”。

她替阿念扫清障碍,护阿念坐稳皓翎王位,亦是出于同样的缘由。在她心中,他与阿念,皆是需要她扶持的、放不下的人。并无分别。

这个认知比任何流言蜚语都更锋利,比任何朝堂倾轧都更冰冷。他宁可她恨他、怨他、避他如蛇蝎,也好过这般——将他与旁人一视同仁。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更多?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年前的旧事。那时他刚失去双亲,偌大的西炎王城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座华美的囚笼。白日里他要面对宗族审视的目光,黑夜里他要独自吞咽丧亲的痛楚。那些夜晚漫长得没有尽头,他常常睁着眼直到天明,听着殿外的风声,觉得这世间再无一人真正在意他的死活。

直到她出现在他的梦境里,那梦境来得毫无征兆。他记得自己迷迷糊糊睡去,便见一个通身泛着微光的稚女坐在他榻边,歪着头看他,眼底盛满了星光。她声音清凌凌的,像山涧敲击玉石。

“你还有我呀。”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天底下最寻常不过的事。

从那以后,她夜夜入梦。有时她给他讲山野间的趣事,讲世间的稀奇古怪,讲大荒各地的风土人情。

有时她什么也不说,只安安静静坐在他身边,陪他看梦境中虚构的星空。有时他心中烦闷,向她倾诉白日里受的委屈,她便认真地听着,末了总要变着法子逗他笑——或扮个鬼脸,或编个荒诞不经的故事,或忽然从身后变出一朵不知名的野花,得意洋洋地插在他衣襟上。

那些梦境里的她,鲜活、明媚、毫无保留。她会因他一句话笑得前仰后合,也会因他受了委屈而柳眉倒竖、撸起袖子作势要去替他出气。她会在他背书背得头昏脑涨时忽然凑近,在他耳边大喊一声,吓得他险些从榻上滚下去,然后自己笑得直不起腰。

那是他灰暗少年时代里,唯一的光。他依赖这束光,贪恋这束光,将这束光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最深处,以为只要他不松手,这束光便永远不会熄灭。

可她终究还是疏远了,自清水镇开始,自她口中吐露相柳的名字开始,又或许更早——早在他尚未察觉时,她便在不动声色地后退。

梦境渐渐稀疏,她的笑容渐渐客气,那些毫无顾忌的嬉笑打闹,被彬彬有礼的君臣之礼取代。

她不再夜夜入梦,偶尔来一次,也只是寥寥数语,便匆匆离去。他试图挽留,试图追问,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她堵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她只是太忙了。那时她是玉山圣女,要忙着修炼提高修为,要应付旁人话语中的明枪暗箭,要周旋于各大氏族之间,哪有闲暇再来陪他闲聊?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直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可面对她与防风邶站在一起时,面对他亲手画下的每一幅画像时,他便再也骗不了自己。

她不是太忙,她只是不想。不想再踏入他的梦境,不想再与他分享心事,不想再做那个毫无保留的小神女。

她将最柔软的自己收了起来,留给他的,只剩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

那些年的日日梦境,那些欢声笑语,那些毫无防备的倾诉与倾听——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像一场梦。不,或许真的只是一场梦。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进他心底,冷得他浑身发僵。

玱玹环顾四周的画像,那些熟悉的面容在明珠清辉下静静望着他,可他觉得那些眉眼越来越陌生。

到底爱是什么?痛是什么?他爱过吗?还是只是将少年时对温暖的渴望,错认成了爱?她在乎过他吗?还是只是怜悯一个失去双亲的孩子,施舍了些许善意?他分不清了。

他唯一能分清的,是此刻胸腔中那股钝痛。那痛不剧烈,不尖锐,却绵绵不绝,像钝刀割肉,像温水煮蛙,像冬日里渗进骨髓的寒气,一点一点,将他从内里掏空。

原来走不出回忆的,只有他自己。他一直以为,那些梦境是他们共有的秘密,是维系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纽带的凭证。

于她而言,那些不过是少年时的一段插曲,早已随着岁月流逝而被轻轻放下。

只有他,还死死攥着那段过往不肯松手,像一个溺水的人攥着最后一根浮木。她的身边,早已有了旁人。相柳,九凤,甚至皓翎的蓐收——他们都能名正言顺地站在她身侧,替她挡风遮雨,与她并肩而行。

而他,只能隔着君臣之别、兄妹之名,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连一句关切的话都要斟酌再三,生怕逾矩。

原来她的位置,早已有人代替。原来困在过去的,只有他。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触上最近一幅画像中她的面颊。绢帛冰凉,颜料细腻,无半分活人的温度。

想起许多年前,梦境中的她曾凑近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笑嘻嘻地说:“玱玹,你笑起来好看,要多笑笑。”那时他真的笑了。

可如今,他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原来他为她解忧、让她一展笑颜的资格,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她收了回去。或许从未真正属于过他。

暗室重归死寂,唯有明珠的清辉兀自流转,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一道,与满壁画像相对无言。

她离去那日,她眼底那些他读不懂的东西。此刻他忽然懂了——那里面藏着的,是告别。不是生离死别的告别,而是更残忍的一种:她已将与他有关的一切,轻轻放下了。

那些梦境,那些过往,那些青梅竹马的情谊,都被她妥帖地收进记忆的箱箧,合上盖子,推入角落,不再翻阅。

而他,还跪在那只箱箧前,妄图撬开早已锈死的锁。

帝王垂下手,袖袍滑落,遮住了微微颤抖的指尖。他最后望了一眼满壁的画像,那目光极缓,极沉,像要将每一笔每一画都刻入眼底,又像在做一场无声的诀别。

他转身,推开暗门,重又踏入寝殿的月色之中。

身后机括转动,屏风合拢,将那些画像、那些过往、那些无处安放的执念,尽数封存于黑暗之中。

月色入户,洒在他脸上,映出一张年轻帝王的面容——眉眼依旧俊朗,神色依旧沉稳,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死了。

他走回床榻,和衣躺下,闭上眼。今夜,她不会入梦。他早已知道。可每一次闭上眼,他仍会不由自主地等待,像一个明知春天不会到来、依旧守在枯枝下的痴人。

殿外夜风拂过,檐角铜铃轻响,其声幽远,如一声来自记忆深处的叹息。

[楼主补充] 以上为《已相思,怕相思》第 800 章 第705章 梦纷纷 全文。博阅085文库 24 小时同步更新,欢迎收藏阅读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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