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6楼] 第6章 空荡的家

夜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棚户区陷入一片深浅不一的暗。尘夕站在棚屋门前，指尖还停留在冰凉的木门上，迟迟没有用力推开。

她己经是高一的学生，比初中时沉稳了许多，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一进门就喊“哥”，不会再把委屈和慌乱明晃晃写在脸上。可越是成熟，越是懂得克制，心底那股被空寂啃噬的痛感，就越是清晰刺骨。

身后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巷子里的灯火一盏盏暗下去，邻居家的说话声、碗筷碰撞声、孩童哭闹声，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独自站在阴影里，仿佛被整个世界轻轻隔在了外面，无依，无靠，无归处。

终于，她轻轻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在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微弱的月光漫进来，勉强照亮一片空旷。尘夕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只是安静地望着这片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望着这个曾经被她称作“家”的小小空间，喉咙口一阵紧过一阵的发涩。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里，己经是空荡的家了。

没有温度，没有烟火，没有另一道呼吸，没有另一个人的痕迹。

她缓缓抬脚走进去，每一步都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可屋里除了她自己的心跳，再也没有任何声响。她没有开灯，不想让刺眼的光线，把这片空荡照得太过明白。就着月光，她慢慢走过每一个角落，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熟悉却早己冰冷的物件。

灶台干干净净，铁锅倒扣在一旁，锅沿没有一丝烟火气。从前，这里总是会在清晨升起袅袅炊烟，他会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着他温和的侧脸，粥香会漫满整个小屋。如今灶膛里只剩冰冷的灰烬，轻轻一碰，便是一手细碎的尘，像被吹散的时光，再也拢不回来。

旁边的小桌摆着两只碗，两只筷子，依旧是她刻意维持的模样。她从来没有动过，从来没有把属于他的那一份收起来，仿佛只要原样放着，他就总有推门而入、坐下吃饭的那一刻。可此刻看着那双静静摆放的筷子，她才清楚地懂了，那双筷子，再也不会被人拿起。桌角还留着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当年他为她削铅笔时不小心划下的，如今划痕还在，削铅笔的人，己经从这个时空彻底消失。

靠墙的位置，是他们挤过无数个寒夜的小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她每天起床后仔细整理好的，可枕头上再也没有另一个人的余温，被子里再也没有另一个人的气息。曾经无数个冷得发抖的夜晚，她缩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便能安安稳稳睡到天亮。如今床很大，很空，她一个人躺下去，只会被无边无际的冰凉包裹，连梦，都是孤单的。

她又走到墙角那个小小的柜子前，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没有他的衣物，没有他的用品，在他彻底消失的那一天，所有属于他的东西，都像被无形的手抹去一般，干干净净。只剩下她自己的几件旧衣，安静地叠在里面，单薄得可怜。她曾经无数次翻找，无数次期待能摸到一点属于他的布料，一点熟悉的味道，可每一次，都只有落空。

这个家，空得太彻底了。

不是物品的缺失，是气息的消亡，是记忆的无处安放，是那个撑起整个家的人，彻底从时空里抽离，连一丝一缕，都没留下。

尘夕慢慢走到屋子中央，缓缓停下脚步。

她没有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安静地站着，接受着这片空荡对她最残忍的拥抱。高中生涯才刚刚开始，她有新的课程，新的同学，新的校园，一切都在逼着她往前走，逼着她长大，逼着她学会独立。可只有在这片空荡的家里，她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承认自己有多无措，多慌张，多害怕。

她不是不坚强，不是不成熟，只是……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家会真的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个穿越而去的少年，带走了她的依靠，她的温暖，她的底气，也带走了这个家所有的意义。从此，这里不再是避风港，不再是归宿，不再是有人等她、有人护她、有人盼她回家的地方，只是一间西面漏风、冰冷空寂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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